阿川笑得諷刺,從屍體身邊撿起一隻綉著金線的黑色錦袋,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那是一個發黑的手指大小的東西,看起來又干又硬,像是一塊臘肉。

「這是什麼?」我還是不解。

「服了。」

阿川說著,竟直接俯身去扒屍體的褲子,把那團衣物粗暴地拉下來,我怔怔地看著屍體空空如也的下半身,立時明白錦袋裡的是什麼了,沒想到躺在石棺里的竟然是一個太監!

「現在懂了嗎?躺在這裡的根本不是秦始皇,而是給你帶來血咒的罪魁禍首,也是你家先祖,趙高!」阿川的聲音很大,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的腦袋裡全是嗡嗡聲,看著眼前死狀凄慘的屍體什麼都說不出,過了好半天才喑啞著開口:「他,他不是太監么……」

「我……」阿川硬生生地把已經說出餘音的髒字憋了回去,「那是他進宮之後,趙高在進宮前曾有一個女兒,這些在史料上都有記載,你覺得以他權勢滔天的地位,想要讓後代隨他姓很難嗎?」

像是一記重鎚擊在胸口,我只覺得有一股血氣凝在喉嚨,吐不出咽不下,我有太多問題,現在一片混亂,竟不知該問什麼了。

「十九還是你來說吧,你既然知道葬在這裡的是他,那這條線應該查得很清楚了吧。」阿川開口道。

十九苦笑:「是,這些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們,我早就暗中調查過,當年發現此處秘境時,秦始皇已經不行了,擔任左右丞相的趙高和李斯與胡亥勾結,想要逼死不知永生秘密的扶蘇,把這口石棺留給胡亥,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秦始皇安置在這裡。

當年的四塊玉,一塊被秦始皇給了住在浮島的仙人,一塊在扶蘇手裡,一塊給了大將任囂,還有一塊在秦始皇自己手中,秦始皇死後,扶蘇帶著一塊玉下落不明,反倒稱了他們的心意。

公元前208年,趙高構陷李斯私吞鑰匙,使得李斯被大怒的胡亥斬殺,第二年,趙高謀反殺死胡亥,將最後一塊玉掌握在自己手中,扶不知情的子嬰上位,自斷謀反罪誅三族,藉此偷梁換柱,假死來此進入石棺。」

十九說得簡單,我卻聽得心驚肉跳,趙高真是好大的膽子,要想完成這一切不知要多麼縝密的籌謀,這其中定牽扯了很多人很多事,他竟真的把最後一塊玉留給了後人,竟真的成功地躺在這裡,連墨家都騙過了。

越是這樣才越是可悲,越是可笑,牽扯了這麼多聲名顯赫的高官貴族,攪得四方戰亂天下動蕩,背負了無數人命的成功者卻因永生而絕望,自絕棺中,這麼大的一出鬧劇,簡直可笑。

無論誰來到這裡都是死,這本就是絕路,世上根本沒有永生,他們追求的都是鏡花水月,還要連累後人世代受血咒之苦,阿川當初說得沒錯,這都是慾望作祟,咎由自取。

我看著眼前的屍體既不怕也不恨了,他是罪魁禍首,更是千古笑料,所謂的「永生」就是對他最好的懲罰。

我不由想起那個假阿川,突然覺得這個「聰明人」很傻,他說過他走的是和我家先祖同樣的道路,但他不知道趙高的下場,他若繼續下去,只會步他的後塵,剛開棺時阿川的那聲「傻瓜」,說的就是他吧。

還有十九,十九……我驟然一驚,猛地轉頭看他,不對,他不對,他調查過趙高為什麼要隱瞞家族,他握緊的拳頭,眼中的恨意,絕不是墨家人該流露出的,他似乎和趙高的關係更近,和我的關係更近。

「你是誰?」我凝視著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問出來的。

十九又恢復了往日里平和的樣子,低聲開口:「墨十九。」

「都這個時候了還騙我?你和他們根本不一樣!」

我跳起來,不由分說地搶過他的面具,他沒有阻攔,眼前還是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不屬於記憶中的任何一個人,只屬於墨十九。

「我不是墨十九還能是誰?」

他還是那麼平靜,嘴角掛上了溫和的笑容,抬手把面具從我手中拿回,我的雙手滿是無力感,除了看著他什麼都做不了。

是啊,他不是墨十九還能是誰?我想要答案,又怕找到答案,他調查趙高或許也有不想為人知的私心在,但看到眼前的一切,還有什麼放不下,他也把藏在心裡的秘密說出來了,他是誰都無所謂了。

都該結束了,我長嘆口氣。

老黃安靜得可怕,一直站在一邊默默看著,說到底只有他是真正的局外人,我突然很羨慕他,雖然一切都結束了,但我心底還是無比沉重,同時又輕飄飄的沒有著落。

關於玉和血咒的一切到此為止,但這些人呢?我們都該有未來的,真的都結束了嗎?

「把他搬出來吧,這具石棺不屬於他。」神哥的聲音很輕,卻像藏著萬千重擔。

他的眼裡早就沒了恨意,甚至還帶著幾分憐憫,我和十九上前,把還在流血的屍體搬了出來,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好像本來就應該是我倆來做這件事。

「喂喂喂,你們看下面,那是啥?」老黃突然開口,指著棺內被屍體上半身蓋住的地方。

我和十九隨手就把屍體丟到一邊,只見棺底刻著一串串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小篆,更近似於甲骨文,複雜又抽象,完全看不懂,我突然意識到,這是石棺真正的主人留下的,秦始皇之所以沒打磨掉它,就是怕石棺的永生和它相關,怕石棺失去永生的效果。

「這是什麼年代的?」我轉頭看向阿川。

阿川皺著眉頭,對我搖頭:「我不知道。」 「卧槽,還有你不知道的?」老黃一臉驚奇。

「我又不是神仙,有史料記載的年代絕對沒有這樣的文字,它要麼屬於史前,要麼就是某個尚未被發現的古文明。」阿川又恢復了平時的腔調。

神哥的目光在接觸到棺底時就變了,我能清楚地聽到他的呼吸變重了,他像是變了一個人,猛地推開擠在前面的老黃和阿川,雙手撐在石棺邊,慢慢俯身,緊盯著那一串串複雜詭譎的字元。

他知道,他認識,他能看懂。

我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卻見神哥的目光變得越來越驚異,越來越慌亂,他眼裡不斷地有複雜的情緒閃過,到最後變為驚恐和憤恨。

這一幕似曾相識,這是他發瘋前的狀態,我心裡一緊,上前就伸手擋住了他的眼睛:「神哥,別看!」

他的力氣很大,一掌把我推開,我踉蹌幾步,被阿川和老黃拉住,神哥的手在顫抖,又一點點收緊,手臂上青筋暴起,似要把石棺碾碎。

「神哥!」

我想要把他喚回來,他卻像什麼都沒聽到,只是倏地站直了身體,突然間發出一聲尖叫。

突如其來的變故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我趕緊上前拉住他:「別想了!」

神哥轉頭看我,目光空洞而陌生,他的眼裡全是紅血絲,瞳孔中蕩漾著無盡恨意,他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似要把眼前的一切撕碎!

沒有人發問,所有人都在不經意間後退遠離,連小七和十一臉上都露出了忌憚和畏懼,我愣愣地看著他們,像不認識他們了一樣,所有人都在一瞬間變得極為陌生。

他們在怕神哥?

我只覺得心底一片茫然,我還在死死地拉著他,突然間,他猛地把我甩開,力量之大直接讓我倒飛出去,我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臉在遠離,我的身體麻木不堪,竟一絲痛感都察覺不到了。

「你有病啊!」

老黃叫了一聲,閃身接住了我,滿臉怒色,我迅速推開老黃,想要上前拉住神哥,卻被老黃死死鉗住:「不許去!」

神哥眼中的恨意漸漸消散,化為滿滿的痛苦,我清楚地看到兩行清淚從他眼裡滑落,只覺得心像揪起來一般疼,他到底想起了什麼,究竟有多痛苦的回憶會讓他落下淚來。

他就像處於風暴中心,眼裡的孤獨落寞、絕望痛恨看得人心驚,他的情況比上一次更嚴重,他沒再抱頭尖叫,只是像個木頭人一樣站在那裡,任由淚水湧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他也是會哭的。

我幾乎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眼裡的絕望如同海嘯一般席捲,像是被全世界拋棄的那種無助,老黃緊緊拉著我的手也鬆開了,時間彷彿停止了,我能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極致的孤獨感。

「神哥,你……」

我小心翼翼地上前,手腳都在發顫,他卻突然對著眼前的石棺跪了下來,發出一道沉悶的「撲通」聲。

我驟然一停,卻見墨家人離他更遠了,我還未反應過來,只聽到「咚」地一聲,神哥竟對著石棺磕了個頭。

他又很快起身,呼出的氣息顫抖而混亂,他像是在拚死壓抑什麼,聲音低沉沙啞得可怕:「別來找我……」

他是在對我說,他是看著我說的,我還沒來得及問一句為什麼,他卻突然狂奔起來,沒帶背包,沒拿手電筒,就那麼向著前方的漆黑墓道而去。

他的速度太快了,就像一陣風,我只覺得腦袋空空,想也沒想就拔腿追去,只見他一個閃身消失在黑暗裡,我顧不得周圍的黑暗,循著腳步聲用盡全身力氣狂奔,心底里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一定要追上他,如果這次追不上,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砰!」

我靠中醫美食在星際直播致富 ,我心裡一緊,只覺得一股血流直衝大腦,來不及了,我追不上他了!

雙腿像是瞬間失去知覺,變成了兩條不受意念操控的木頭,我機械地向前跑著,在黑暗中重重地撞上一堵冰涼堅硬的石門,身體被實打實的反衝力撞了回去,跌倒在地。

「神哥!!!」

我的咆哮完全破了音,卻沒聽到任何回應,連那迅速奔跑的聲音都不見了,前方是一片死寂。

我的腦袋裡全是麻木的嗡嗡聲,撞擊過的疼痛也全然不覺,我喪失了思考能力,只有一個聲音不停地在腦海中迴響。

他走了,他走了,他走了……

他又一次走了,我知道這一次他不會再回來了,沒有來由地,我就是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砰!」

又是一道重擊聲,模糊而遙遠,身下的地面在震顫,又很快消散,我無助地坐在這裡,不會哭,不會喊,也不會動了。

「大澤!」

「大澤!」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呼喊著我的人好像是老黃,好像是十九,也好像是阿川。

一道光從背後照來,把我的影子映在眼前的石門上,石門上刻著花紋,古老而簡潔,全是我分辨不出的形象。

「大澤!操!你丫跟著發什麼瘋?你要是不在了,讓我怎麼活?!啊?你眼裡就他一個?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憤怒的咆哮震得我耳膜隱隱作痛,老黃一把揪過我的衣領,直接把我提了起來,他眼睛通紅,滿臉憤怒。

我怔怔地看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委屈絕望擔憂全都湧上心頭,我無法抑制地抽噎起來,撲進他懷裡,抱得緊緊的。

「唉,老子真是栽你手裡了……」老黃的聲音軟下來,拍拍我的背,「能不能別跟個娘們似的, 前夫,過期不伺候! ,就怕你讓關在裡頭。」

絕色龍妃很囂張 ,只是搖頭,我知道老黃是氣急了,不是真的想罵我,我現在心亂如麻,除了哭什麼都不想干。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哭再也不會回來的神哥,還是為我擔心的老黃,又或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痛恨,恨自己的軟弱,恨自己永遠都要受別人的照顧。

「行了,就你這樣的,以後可別說在墨家訓練過,丟人。」阿川的聲音帶著無奈,永遠別指望從他嘴裡聽見一句好話。

但我知道他是關心我的,周圍的光漸漸明亮起來,所有人都來了,他們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那裡,剛剛發生的一切對他們來說就像一陣風,甚至連拿著手電筒的手都是一如既往地穩。

我知道自己沒理由恨他們,雖然他們有能力攔下神哥,但他們沒必要這麼做,是神哥自己要走的,他最後的目光還停留在眼前,他知道我一定會拼盡全力去找他,所以告訴我別去。


他說不去,我就真能不去了嗎?我只覺得心痛得難以呼吸,他到底知道了什麼,想起了什麼,又為什麼非要離開,我不理解,也不想理解,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理所當然到變了味,明明沒人知道門後有什麼,他卻像早就料到自己會離開一樣。

墓道盡頭會是什麼,他又會去哪裡,難道真要在陵墓里自尋死路?

都這麼多年了,他就算再想起什麼,那也是他祖輩的事,和他無關,為什麼他就想不開,連我都放棄了啊,連我知道那是趙高后也變得波瀾不驚無恨無求了,為什麼他就不能?

我流不出淚了,心裡卻疼得難受,推開老黃,發泄般地捶打著眼前的石門,一下又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我看到老黃的影子在向我靠近,又被另一個人攔住,耳邊是十九模糊的聲音:「別去,讓他發泄一下吧。」


身後靜悄悄的好像只剩下我一個,我知道他們都在,一個個影子就在我眼前,我捶打得兩手發麻,也不能撼動它一下,不知過了多久,一隻大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夠了,大澤,夠了。」

是十九,我的喉嚨已經啞了,全身驟然失力,貼著石門一點點滑坐下來,前面沒再傳來任何聲音,沒人知道這條墓道有多長,神哥失蹤了。



我沒想到他會以這種方式離開,又是毫無緣由地拋棄了我們,這和我想過的不一樣,我以為我們會分別,但不是在這裡,而是所有人都活著出去,他回他的喇嘛廟,我回我們的客棧,就算下半輩子再也不見,也有個念想。

但是他進了墓道,還能出去嗎?我不甘心,石門是在他走過後落下的,這裡一定有機關,只要破解開,我們就能進去找他。

麻木的腿腳又有了力氣,我扶著石門站起,向墓道兩邊看去,一定有機關,它在哪裡?

「別找了,這兒呢,我早就看見了,七扣連環鎖,只能用一次,關上就失效,沒用了。」阿川的聲音就像冰錐一樣扎著我的心。

「這地方絕對有秘密,說實話,就算沒有他,我也挺想去看看,但是想和做不一樣,我能感覺到後面很危險,去了會死。」阿川的氣息吐在我耳邊,聲音涼涼的。 我轉過身,看著所有人,我沒法開口求他們幫我,機關也鎖死了,阿川不會在這種事上騙我,他說打不開就一定打不開。

「沒人會在墓道設這種機關,你知道它代表著什麼嗎?」阿川的聲音里滿是涼薄,「這本就是為求死準備的,這種機關只能人為操控,若是設在門后還說得通,但這裡的機關在門外,進去就出不來。」

我全身發冷,阿川像要把我打醒一般,又添了一句:「他如果還想出來,大可以不觸發,他是鐵了心的。」

「夠了,阿川,別再說了。」十九的聲音也在微微發顫。

他是說神哥是鐵了心地求死嗎?我捂著心口彎下腰,它真的在疼,就像那晚我對著神哥說不想分別的時候。

「這地方設計這樣一個機關本身就有問題,設計者就像知道會有一個人進入這裡,把墓道徹底封死,把秘密徹底埋葬,呵,恐怕外面的八卦圖和石棺都是小意思。」阿川的聲音冷冰冰的。

「為什麼這個人是神哥……」

我的聲音很輕,像在問別人,也像在問自己,血咒已經解開了,如果真是為了掩藏某些秘密,神哥大可以告訴我們,我們不進去就是了,我們甚至可以把墓道炸毀,只要永遠地埋藏就是了,為什麼他一定要自己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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