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地,一陣低沉的鐘聲緩緩響起,是和尚們做晚課的時間了。夕陽最後一抹餘暉灑在了山間,給整個廟宇增添了淒涼之色。夜色再一次降臨,我們三個人相對無言,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沉重。

這邊的禪房獨門獨院,自己有個小小的飯廳。平日裏齋飯都是由師父送到這邊的。想必是那些婦女齋戒完畢,都下山去了。今天吃飯的只有我們三個,還有那個老神棍。

三個人心事重重,桌上的素菜雖然豐盛,卻幾乎沒人動筷子。唯有那個神棍,對餐桌上的沉悶氣氛視若無睹,連吃了三大碗飯。

“小兄弟你這菜還吃不吃了?”他指着蘇鬱芒面前一盤菠菜豆腐問道。

蘇鬱芒有些厭煩地擺了擺手。老道像是得到什麼特許似的,一把端起餐盤,向自己飯碗裏倒了個乾淨,低頭吧唧吧唧地吃起來,活像一頭要餓死的豬。端飯碗的手上留着黑黃的大厚指甲,裏面隱約還有些污泥。憑誰坐他面前吃飯也倒胃口。

我用筷子使勁地搗着大半碗飯。一想到晚上還要與女鬼夢會浮橋,真是恨不得這樣睜眼到天明。可惜這廟裏沒電視也沒wifi,除了睡覺,還能做什麼?

“女施主多吃點嘛。”老道突然一伸筷子,給我夾了幾根油菜,“多吃身體才能好!”

他一雙渾濁的眼睛裏滿是笑意,笑得我直打了個激靈。都說反常必有妖,莫非扎我們輪胎的就是他?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這傢伙來的太蹊蹺,莫非還真像蘇鬱芒所說,是林凡派來打探我們底細的?“明天咱們去村子裏看看。”廊下,老張囑咐我和蘇鬱芒,“今晚千萬小心,實在不行就輪番守夜。”

正說着,那道士打着飽嗝從我們身邊經過,道袍袖子上還沾着油漬。今晚我們幾個沒食慾,還真是便宜他吃了個肚兒圓。

“小兄弟,”他突然把臉湊向蘇鬱芒,“不是老道我說你,你真的是流年不利,印堂發黑啊。” “俗話說得好,一滴精十滴血。”神棍文縐縐地說道,“施主你定然是夜夜笙歌,便有不愛身體之患。”

“可不是嘛。”蘇鬱芒露出一個愁煩的樣子來,“這該如何是好?”

“在廟裏就要齋戒,不動情不錯意,尤其是晚上!”他神祕道,“這荒山野嶺地裏說不定頂頭三尺有神明。”

這都什麼話?怎麼聽上去就像那些封建大家長似的,生怕年輕人不守規矩?這還不算,老神棍鬼鬼祟祟地看着我的手腕,上面纏繞着小沙彌送給我的紅玉石:“這可是塊上等紅玉髓,如果女施主能將它施捨與我,我定在元始天尊前好好做個道場。。。。”

我真是敗了。這麼一塊玉石,他也要貪?在神明前如此貪財好貨,真的不怕雷劈嗎?

“我看你是眼紅吧?”蘇鬱芒冷不丁攥住我的手就往禪房走,“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個單身狗自己吹冷風吧!”

我就這樣被他牽着手大步往前走,也沒來得及看那神棍什麼表情。想必是氣的臉都黑了吧。

蘇鬱芒自己進了房間,我則坐在殿前看星星。衆神靜默,萬籟俱寂,只有頭頂繁星璀璨如晝。

那些搖曳的星星,讓我想起曾經和蘇鬱芒跳過的那一支舞。旋轉得燈火都要倒灌下來,那樣單純只爲鬥氣的快樂,也通通地一去不復返了。

“臥槽這裏有皮屑!”蘇鬱芒大呼小叫地抖落着被子。

我本來就不想和他搭話,硬生生在外面呆到十點多,實在沒辦法了才進的房門。聽到他這聲抱怨,我幾乎是有些不耐煩了。這傢伙真是千金貴體,廟宇裏有落下的香灰很正常嘛,有什麼值得驚奇的?

還皮屑,聽着都一陣子噁心。

他還在那裏撲騰,我被他擾得不厭其煩,索性扣了手機看他玩什麼花樣。不過這次我好像冤枉他了,微弱的燭光裏,確實有些粉塵一樣的東西在輕飄飄地隨風飄蕩着,落了慢慢一桌子。

我小心地用手抹了一把,在手裏抿了抿。只覺得是些細小的末子,好像是什麼蟲子噬咬的一般。真是少見多怪,這分明是白蟻啃噬木頭落下的木屑。說到底蓮華寺也有些年頭了,招些白蟻有什麼奇怪?

“睡吧。”我對蘇鬱芒說道,自己則大睜着眼睛,可着勁地死盯天花板。只要不再見到那位紅衣小姐姐,我寧可今晚不睡覺。

“你上高中的時候其實很好看。”他自顧自地說道,“很多人心裏偷偷喜歡你。”

“哼。”我繼續對天花板發眼神功,“你還是騙鬼去吧。誰不知道你喜歡許一梵。”


“胡扯,”他翻了個身懶懶道,“那純粹是爲了和趙黎鬥氣。”

“不會吧。”我忍不住翻了個身,詫異地看着他,“趙黎不過是個私生子,你可是蘇家名正言順的大少爺。”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有個外面的哥哥。”他慢慢地說道,“你別看我爹對他那樣,其實他媽纔是我老爹的心頭好。”

這一家子還真是亂啊,都說羨慕這些口含銀湯匙出生的,殊不知侯門深似海又有幾個人扛得住。趙黎過得可真不容易,想到這裏,我不知不覺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心疼我了?”他突然一扭頭,對我壞壞一笑,“謝昭你看這山裏也挺冷的,這一層被子不夠蓋啊。”

“所以呢?”我沒好氣道,燈光下,他的笑容分外曖昧,裏面含着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誘惑。

“來給哥哥我暖一下牀吧。”說着,他還真把手伸了過來。

“滾!”我怒斥道,伸出腳對着他膝蓋就是狠狠一下。他怪叫一聲,抱着膝蓋呲牙咧嘴地鬼叫。

這傢伙真是蹬鼻子上臉!我氣呼呼地坐起身來,用枕頭對着他腦袋就打了過去。

他忙不迭地舉手躲避。就在我的枕頭碰到他腦袋的一刻,燭光驟然熄滅,無窮無盡的墨色一瞬間吞噬了房間的每個角落。

我僵硬地坐在黑暗裏,手裏還舉着那個竹皮枕頭,一動不敢動。只覺陰風陣陣,正不知從哪個方向細細吹來。

估計蘇鬱芒也被這變故嚇了一大跳,許久都不曾從他那裏傳來絲毫動靜。在黑暗的最初幾秒鐘,人眼根本無法辨別眼前的物體,換句話說,現在的我和他,就和兩個剛出生的盲孩子一般,對最小的攻擊都束手無策。

冷汗涔涔地沿着脊樑骨流下來,我心中簡直怕到了極點,那對於未知的恐懼戰勝了我心中所有的理智,我幾乎要跳起來,奪門而去了。

就在這時,蘇鬱芒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我彷彿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使勁地攥住他的手指,那絲隱隱的溫熱,替代了燈光,給我無窮無盡的希望。

他輕輕掙脫我的手,下一秒我便覺得手心有什麼在划動,感覺癢癢的,彷彿是小蟲子的齧噬。這牀上還真有白蟻?我有些驚恐地想要縮回手去,卻猛然意識到那可能是蘇鬱芒的手指。

他想要對我說什麼呢?黑暗中人的觸覺要比往常靈敏許多。我閉上眼睛,把所有的意識都聚集在手心。

直到一筆終了,我才意識到,他寫了個鬼字。

這屋裏有鬼?我狠狠地打了個寒戰。此時眼睛正慢慢地適應黑暗,屋中的物體也變得清晰可見。我驚恐地望着那些物體隱隱的輪廓,生怕突然冒出一張血盆大口的鬼臉來。

“我去點燈。”蘇鬱芒簡短道。說着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火柴,向燭臺彎過身子。

剛纔這麼謹慎,現在居然堂而皇之地說起話來,也不知他是慧是呆。我只怔怔地看着他點燈,電光火石間,我明白了什麼,對着他拼命地大叫起來:

“不要點!”

太晚了,一瞬間的光亮刺得我們兩個人都睜不開眼。就在這一剎那,耳畔傳來嗖嗖的風聲。有什麼人從背後狠狠推了我一把,用的力度極大。我本就坐的不穩,猝然之下,居然被推到了牀下。


尾椎骨重重地戳在了地面上,我被摔了個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呼的一下,眼前又是一片漆黑。那鬼彷彿玩吹燈上了癮似的,蠟燭又一次被熄滅了。

我掙扎起身,突然摸到手邊硬硬的凳子腿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對準牀上那個翩躚的黑影,兇狠地砸了過去。

有什麼東西發出一聲悶哼,撲通一聲倒在那裏動也不動。是我給打跑了嗎?正慶幸着,只覺身側一縷腥風閃過,藉着窗櫺裏落下的慘白月光,我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

她就沒有臉!

“啊!!!!”我發出一陣絕望的慘叫。

“謝昭!”就在這關鍵時刻,老張一腳踹開了門,順手點上了蠟燭。

室內一片狼藉,蘇鬱芒軟塌塌地歪倒在地,腦袋上腫着個巨大的包,手臂還在止不住地流血。在他身側,一道長長的血跡由牀沿拖向室外,泛着陰沉的猩紅。

一隻椅子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早已四分五裂。

燭光彷彿驚魂未定般,依舊在明明滅滅地跳個不停。我有些抱歉地看着老張給蘇鬱芒包傷口,“他傷得怎麼樣?”

“手臂沒什麼事,就是腦袋被打得有些狠。”老張說道,突然看向了我的手,“這是什麼?”

蘸着寫字的血跡早已乾透,隱約地透着些腥氣。一個大大的“冤”字赫然在目。在蘇鬱芒張口說話的時候,我就感到有些不妙了。用手寫字本就是怕暴露位置,他這樣前後不搭,只能說明要麼他和這個襲擊者是一夥兒的,要麼就說,剛纔寫字那個人,根本就不是蘇鬱芒!

別的且不說,冤和鬼字的筆畫相差無幾,人在極度緊張下根本分辨不出來——當然,那人的用意本也不是讓我分辨,他只想殺人滅口,再僞造出個厲鬼索命的假象罷了。這時,旁邊聽到動靜的僧人紛紛趕了過來,一個個睡眼惺忪的模樣。那個老道拖拉着個破草鞋,居然也跑過來,倚着門看起了熱鬧。

“怎麼回事?”那個我在後山見到的高瘦和尚問道。

老張朝我使了個眼色,臉上滿是無奈的樣子:“這倆孩子疑神疑鬼的,這不,自己鬧出了些笑話。”

我福至心靈,也低頭抹起了根本沒有的眼淚:“我以爲那是鬼。。。誰知竟把我男朋友打暈了。”

衆人一陣鬨笑,那個道士更是差勁,丟了手裏蒲扇,徑直跑過來摸了摸蘇鬱芒的頭,像是被嚇到似的,連連後退幾步:“小姑娘你這打得也忒狠了。”

他一臉的促狹樣子,分明是個幸災樂禍。我有些火氣,正要找個什麼話撥回去,突然低頭看到他袖子,手一抖。

老張估計是看到我臉色有變化,也順着我的眼神望過去。那老道的袖口上分明有道污漬,浸在青布上,染成一種深深的灰紅色。

他一把就拎起了老道的脖領子,兩個眼睛瞪得和門神一般:“你這袖子上是怎麼回事?”

“黑狗血啊,”老道一臉無辜地看着他,“這地方不乾淨,我辟邪——” “你放屁!”老張掄起拳頭對着他的臉就是狠狠一下,道士被打的鼻血長流,髮髻散亂,“這是佛門清淨地,怎麼會有妖孽。”

“你不會是懷疑我吧!”神棍哆哆嗦嗦地往後退着,一隻手止不住地抹着鼻血,一張髒兮兮的臉塗了彩,整個人更顯得狼狽不堪。他驚恐地望着老張,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大哥饒命啊,小道就是個混江湖的——”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一邊求饒着,一邊順帶將鼻涕眼淚使勁地往老張褲腿上蹭。那猥瑣模樣連老張都看不過眼去了。

這時牀上傳來一陣**,蘇鬱芒捂着頭,,悠悠醒轉。

“這是怎麼了?”他茫然地問着我們,兩眼空洞無神地四下打量着。突然,他看到了我,發出一聲慘叫。

“鬼啊!”他指着我嗚嗚地嚷道,“女鬼!”

天邊泛出了魚肚白。這一夜寺廟裏的人算是被鬧了個人仰馬翻。

真沒想到,蘇鬱芒膽子這麼小!還外交官呢,還世家子弟呢!自他睜眼的那一刻,之後的所作所爲簡直是惡魔再造。

這傢伙先是拽着我說是女鬼,被我驚慌之下用枕頭打了好幾下。見他手臂上鮮血橫流,高瘦和尚好心地要給他包傷口。他倒是老實了一會兒,待到人家找出繃帶,他突然兩眼發直,嗷的一聲把繃帶搶了過去。

還沒等大傢伙反應過來,這貨居然把繃帶往房樑上一丟,把着個繩套要上吊!嚇得些和尚忙不迭地去奪。他見大家圍上來,倒是不鬧了,突然哈地一笑,光着腳跑了出去!

這又是發哪門子瘋!

一個人但凡神志不清,就彷彿老天垂憐似的,把他智力上的負分硬加到體力上。這會子的蘇鬱芒,就是十個壯漢都攔不住。還沒等我們出屋,院子裏就響起了巨大的鐘聲。

漫天繁星如湯煮,只一味地喧鬧不休。蘇鬱芒把個撞鐘木摟在懷裏,一下下地撞着鍾。這山廟佔地極大,當初鑄鐘的時候就考慮到這一點,因而敲起來也特別地響。樹上睡着的夜鳥尖叫着飛向夜空,遠處,幾點燈火也影影綽綽地亮了起來。

“諸惡莫作,諸善奉行,法界蒙薰,諸佛現真身——”蘇鬱芒使着蠻力,嘴裏猶自還唱着佛號,那樣子真是比個濟公還瘋。哼,還法界蒙薰呢,真沒看出來,這傢伙對佛學還有點研究!

遠遠地幾點火光一閃而過,接着就是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惠覺主持領着僧人們出現在了院門口。

見到蘇鬱芒這個瘋樣子,惠覺的臉色變了幾變,終究還是好脾氣地問道:“施主半夜敲鐘,有何吩咐?”

還有何吩咐呢,我要是方丈大人,定要給他幾個大耳瓜子,大半夜的自己鬧也就算了,這下好,全寺的人都醒了!


雖然是佛門中人,衆人也對這瘋漢有所畏懼。終究最後幾個強壯僧人,把蘇鬱芒從鐘樓上拖了下來。

折騰了整整一宿,我和老張是徹底地沒了睡意。

“師父,你爲什麼不讓他們把道士抓起來,”剛在臺階上坐下來,我就迫不及待地說出心中的疑問,“他的手上分明有血。。。”

“你覺得就是他嗎?”老張反問道,“有血就一定是他嗎?剛纔我趁亂哄哄的一片,去屋裏拿了蠟燭。”


“蠟燭? ”我重複道。

“你該不會真的覺得,是自己把蠟燭給撲滅的吧? ”老張把蠟燭掉了個頭,給我看它尾部粗粗的白色燈芯, “佛前供奉的香燭最忌被風吹滅。所以凡是寺廟蠟燭,首要便是燈芯浸油,不易腐壞,尤其不容易被吹滅。

“別的不說,就只說這蠟燭芯, ”猝不及防地,蠟燭被他掰成了兩半, “你自己仔細看看。 ”

我迷惑地拿過蠟燭。這是一支胡蘿蔔粗細的紅色香燭,外面連個花紋都沒有,樣子極爲普通。蠟燭芯?蠟燭芯又怎麼了?我翻來覆去地看着它,突然發現了挺蹊蹺的事。

那芯只有半截。不會吧?我把那一小截蠟燭又掰成兩半,果然,蠟燭芯比燭身斷了半截。

“這廟裏有人作怪。 ”老張斷言道, “定是那人在造蠟燭的時候就事先將燭芯剪成一段一段,這樣點燃的時候,由於芯本身就比蠟燭短,不一會就會熄滅。猛然處在黑暗中,什麼人都會變成瞎子。反之也是。 ”

這樣,就有了兩次行兇機會?我驚恐地望向老張,後者則繼續說道: “驟然進入黑暗,人人都會警覺,面對光明,那可就難說了。 ”

我一想到那人竟然在黑暗中捏着我的手寫字,簡直是不寒而慄。突然慶幸那一刻的光明並沒有讓我看清他的臉,真要看個明白,那麼近的距離,還不得給嚇死?

如此心思縝密之人,怎麼會貿然在袖口留下敗筆?

太陽慢慢地升起來,我疲憊地扭動着脖子,突然想起蘇鬱芒還在屋裏躺着。

“咱們拿他怎麼辦? ”我有些憂愁地指着他問道, “還沒正式交手,咱們就折了個人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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