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秦陽縱然可以回覆一句“呵,女人”,但在蘇婭的目光下,他不知道怎麼的,怎麼也沒法說出口。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離開,那我一定會提前很久道別。”

他頓了頓,說道:“我在網上看到過一個說法,道別的話,一定要提前說。因爲真的到離別的時候,或許就沒辦法好好地道別了。所以,如果我有一天不得不離開,我一定會在趁着時間還充裕的情況下,把這輩子所有想跟你說的話,全部告訴你。”

蘇婭與他對視,牽手在楊柳依依的湖畔,止步。

“哦,下雪了。”不遠處,有一對小情侶開口道。

稀稀落落的白點就像是柳絮在春日隨風亂飛一般,飄在他們的頭髮上、臉上、衣服上,瞬間消失了蹤影。

那對不遠處的小情侶中,女方很興奮地對男方說:“你知道麼,韓劇裏有這麼一個說法,一年的初雪落下的時候,無論說什麼謊言,都可以被原諒。所以,阿生,我——不——愛——你——了——”

女生衝着湖大聲喊,興奮地拉着男生的手。

男生也衝着湖喊:“小混蛋,管它初雪不初雪,謊言不謊言,我只信咱們華夏的傳說。我會永遠在你身邊,守護你!我不說謊。”

小情侶之間的熱戀氣氛,似乎蔓延到了秦陽他們這邊。

蘇婭乖巧地眨着眼睛:“你剛纔說的話,是下雪之前說的,要記住。”

秦陽在她額頭親吻:“記住了。”

他的吻瑣碎、輕盈,緩緩從額頭,到眼簾,到鼻尖,到嘴脣。

脣齒交纏,將這份感情愈演愈烈。

這個時候的他們都沒有料想到,在不久後的某天,蘇婭會獨自一人再次來到這裏。那天也下着雪,甚至比這場雪更大。她的髮梢已經覆上了白白的一層雪。

到時候的她,看着這同樣的風景,輕輕地說出兩個字。

“騙子。”

他根本沒有記住。

所以連告別都沒有好好告,就從她的世界裏抽身離開。

而再過一段時間,她再來這裏的時候,她又看到了那個女孩。她呆呆地站在原來的位置,看着湖心,淚流滿面。

“阿生,你說了不騙我的……騙子!大騙子!”

她的懷裏,抱着一個骨灰盒。骨灰盒上,還有一張那個少年笑容燦爛的照片。 秦陽和蘇婭回到葉家的時候,葉薇薇已經從屋子裏出來了。

“秦哥,聽說你去捐精了?不是吧?這是幹什麼?爲了人類保留優質基因嗎?”

看着葉薇薇的心情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秦陽也露出笑。

“你們最後打算怎麼樣?”

葉薇薇視線往下看,挑了挑眉:“還能怎麼樣,他都那麼說了。”

“說什麼了?”秦陽不知道後面高子騫說了什麼。

葉薇薇有些詫異:“你們沒有偷聽?”

秦陽當即就喊冤了:“這就冤枉我們了。我們雖然確實聽力能力強一點,但偷聽別人說話這種事,這能是我們做出來的事嗎?”

葉薇薇點頭:“你們以前不是一直在這麼做嗎?”

秦陽:“……反正沒有,你說不說?不說算了,我們要走了。”

“誒?怎麼這麼快就要走啊?”葉薇薇也沒有再捉弄他,“就那個……他打算追我,儘量對我好……不然能怎麼辦,就這麼一輩子死磕下去?他既然說想試試,那我這人心腸最軟了,肯定得給他一次機會啊。”

秦陽已經從她的語氣之中,聽出了一些苗頭。他湊了過去,壓低聲音:“那種榆木男其實調嗷戲起來也蠻有趣的吧。”

葉薇薇給了他一眼“上道,老鐵”的眼神。

好了,秦陽直起身子,心中默默已經給高子騫送上了最真摯的祝福——不要被折騰瘋就好了。至於最後他們能不能在一起,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至於孩子,葉薇薇確實是太小了,他們已經召開過家庭會議,一致決定,先去私人醫院,把孩子打掉。

好久沒有回來了,秦陽也確實是有陣子沒見A市的老朋友了。

告辭了葉家之後,他們又去了一趟學校。

剛到十一月,路上的行人基本都已經裹上了裏三層外三層的大衣。也有一些妹子穿着黑色打底褲和黑色短裙,看上去還是風情萬種。

秦陽在教室裏看到了一如既往坐在最前面的姚怡菲。

她現在身邊有了一個新的同桌,還是個男的。秦陽有些驚訝,動了動嘴角,沒有說什麼。

看那個男生的打扮,也不像是書呆子,反而有點潮流。下課的時候,他就湊過去跟她說話。

姚怡菲脾氣很好,也對他提出的問題一一進行解答。

看來,他們不在的日子裏,學校裏發生了很多事情啊。

他們只是打算過來看看,沒打算驚動任何人。只是沒想到,還是撞到了熟人。而且還是正面撞上,大熟人。

姜浩澤拉着喬芃從廁所的方向走向教室,來遲了,結果遇到了沒逮到人的兩位。

“你們怎麼回來了?事情解決了嗎?”喬芃看到他們,有些驚訝。

秦陽搖搖頭:“不過,有了一些新的線索。”

喬芃對他們的態度已經好了不知道多少。現在的她肚子已經有些明顯了。所以,現在的她已經放棄了當初特別顯身材的緊身風格,穿得很寬鬆,這樣看上去也不會顯肚子。

“回來要調查什麼麼?學校裏有什麼問題?”一旁的姜浩澤開口道。

秦陽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跟姜浩澤說話了。

自從那件事情發生之後,他一直對姜浩澤心懷愧疚。姜浩澤看上去也似乎一時間難以釋懷,所以兩人一直沒有聯繫。

好久不見,姜浩澤的蛻變不可謂不是天翻地覆。

以前那個一下課就勾住他的脖子,要他跟他一起打遊戲的姜浩澤,那個一口一個陽哥的姜浩澤,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有點沉穩,有點陰鬱的男人。

從穿衣風格開始,他渾身上下已經沒多少以前的影子了。

“啊?不是,學校沒什麼問題。我就是難得回來,想看看以前的朋友們……”秦陽開口,竟然也多多少少感覺到了一絲尷尬。

夏日晚晴天 但是,這點尷尬很快就被另一種情緒蓋過了。

“耗子,你最近有接觸到什麼人或者東西嗎?”

他從姜浩澤的身上,感受到了有幾縷明顯的陰氣,漂浮在身邊。

“人?怎麼了?我身上出什麼了嗎?”

秦陽點頭:“有陰氣。你身邊有鬼。我之前送你的符,你還在麼?”

姜浩澤頓了頓,搖頭道:“之前有一次,出了點意外。不小心坐在上面,斷了。”

秦陽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

“你們現在住哪裏?我們今晚留宿一宿,可以嗎?”

喬芃和姜浩澤都意識到秦陽這話裏面的意思。

回家的路上。

“現在芃芃跟我和我姐一起住。我姐說她身體吃不消那個高強壓度的工作環境,所以現在我爸我媽的公司,都有我在主管。不過,項叔也有幫忙。”

秦陽點點頭:“如果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喬芃這才細問:“你說我們身上有陰氣,到底是什麼情況?又出什麼新的鬼了?我之前聽說了,咱們A市已經沒有鬼了吧,怎麼我身上又有了?”

秦陽搖頭:“我已經放回來不少陰氣了。但是你身上的陰氣有點特殊,感覺不像是故意種植的,倒像是無意接觸久了沾染到的。但你們現在還有一個孩子,這點陰氣對你倒是沒什麼太大的影響,但是會對體質較弱的胎兒產生不好的影響。”

聽到這裏,喬芃的臉色微微有點轉變。

秦陽趕緊安撫她:“不過還好,只有一點點,目前的這個劑量還遠遠沒到那個地步。”

大概是因爲有共同擔心的目標,四人的關係一時間和諧了不少,至少也沒有之前那麼生疏、尷尬了。

四人到目的地的時候,秦陽有些感慨。

這不就是姜浩澤以前爲了舉辦轟趴纔買的別墅麼。沒想到現在竟然已經重新裝修過來,煥然一新不說,還增加了不少家庭的氣息。

但是,這個美好又溫馨的家裏,卻多了一點敗筆。

秦陽走進大門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陰氣的源頭,就在裏面。

但是,當姜芸出現在秦陽面前的時候,他還是感覺到了上天再次給了他一記當頭棒喝。

姜父薑母死後,姜芸成了姜浩澤唯一一個血濃於水的親人。

要如何跟姜浩澤說明,眼前的姜芸,似乎也早就已經……變成氣球人了。 這種看上去無比荒謬的事情,真實地發生在眼前的時候,秦陽的整個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情緒應該是怎樣纔算正常反應。

姜芸看到他們回來,微笑地迎上來:“回來啦。秦陽、蘇婭,你們怎麼來了,好久不見,你們這段時間挺忙的吧。”

看上去,一點問題都沒有。

如果秦陽和蘇婭都是普通人的話,對於如此“正常”的姜芸,他們一定是看不出問題的。

但是,他們不是。

蘇婭也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看向旁邊的秦陽。

“陽哥,我姐……有什麼問題嗎?”

姜浩澤跟秦陽認識那麼久了,秦陽的反應看上去正常,可再怎麼鎮定,又怎麼可能瞞得過他的眼睛。

姜芸聽姜浩澤說這話的時候,也有些疑惑:“我?我什麼問題?我說小澤,我怎麼樣我自己清楚。身體好得很,放心啦。”

她看向秦陽:“我沒事吧?”

秦陽點頭:“嗯,對,沒事。”

儘管知道姜浩澤已經看出了他的不對勁,但他還是沒有直接說出來。

他不能說。

吃飯之前,他說去洗手間,而後在洗手間開着水龍頭,盯着那股水流發愣。

有無數的想法在這短短的幾分鐘之內,從他的腦海中閃過。

其中,他最願意的一點就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讓他們繼續這樣平靜又溫馨的日常生活。

雖然他怎麼都想不明白,爲什麼姜芸會變成氣球人。

當初,他們從廢棄學校下面的牢獄裏救出她的時候,她明明只是虛弱,只是受了傷,人還是活生生的人,去醫院仔細檢查過身體,也沒有問題。

她不是龍虎堂的人,蘇銘、方曉曉他們也早就已經死的死,被抓的被抓。那個蠱怎麼可能還能植入到她的體內,讓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秦陽也相信,姜芸被救回來之後,姜浩澤一定非常關注她,絕對不會讓她再次陷入什麼困境。就算有,他也一定會來求助於他。

既然姜浩澤什麼都沒有察覺到的樣子,那就說明在他的眼裏,姜芸就沒什麼異樣發生過。

洗手間的門突然被敲響。

“陽哥,我們談談。”

是姜浩澤的聲音。

秦陽關上了水龍頭,沒有開口。

門打開了。

姜浩澤臉色有點緊繃,走了進來。

“我姐……是不是有什麼問題。你不用擔心我,直接跟我說吧。”

秦陽不敢看他,連從鏡子裏看他的勇氣都沒有。

“你姐,當初被救之後,你一直都在照顧她麼?”他開口,問道。

“對。”

“全身檢查都做過嗎?”

“差不多吧,是她身體出問題了?那我明天就安排她去做一次全面檢查。”

“不用了。”秦陽說出口的時候,就察覺到自己的語氣有點急切了。

現在去檢查,在那些光線下,空空如也的內殼,不直接把人嚇到兩眼一黑暈過去纔怪。

“陽哥,我姐到底出什麼問題了?什麼時候,你連對我都要隱瞞了。”姜浩澤的語氣有些重了。他朝着秦陽靠近一步,伸手就能碰到他。

秦陽腦子很亂。

他真的不知道如果把真相告訴他,姜浩澤會怎麼樣。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個人就是想用姜芸成爲秦陽和姜浩澤之間決裂的最後一根稻草。

之前,因爲秦陽,姜浩澤失去了父母。那個時候,姜浩澤雖然還是表示不會遷怒到秦陽身上。但是,他們之間確實已經回不到過去那個勾肩搭揹走在校園的關係了。

而現在,要是再次因爲他的原因,他失去了姐姐,不管怎麼樣,姜浩澤都會跟他徹底淡了聯繫。

因爲,沒有了姐姐之後,姜浩澤的世界裏,就只剩下喬芃了。

秦陽轉身,朝着洗手間外走去。

“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要再聯繫了。”

胳膊被一把拉住,而後,整個人都被按在洗手間內的牆上。

“把話給我說清楚。”姜浩澤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姐,到底怎麼了。”

秦陽對上他的目光:“我只能說……如果……你還想要你姐安然無恙的話,不要讓任何人碰她,不要讓她長時間在陽光下,不要讓她接觸火源……你懂我的意思了吧。還有……不要讓喬芃跟她有過多的接觸,對孩子不好。”

之前氣球人的事件,他沒有跟姜浩澤說,姜浩澤肯定是不知道這個的。

他也不打算把真相告訴他。

告訴他,你姐已經死了,而且是五臟六腑,包括骨頭,全部都被侵蝕,全部吃得一乾二淨之後,被人充入足夠的陰氣,注入她的魂魄,讓她看上去像是還活着的樣子……

姜浩澤會瘋的吧。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連你也……只能做到這個?”

秦陽垂下頭:“對不起……”

“不是簡單的被鬼附身了嗎?”

秦陽搖頭,而後又擡頭,看向他:“從今以後,我跟你還是不要有往來了。我當初給你的那些聚氣符,以你的能力,未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你家都會財運滾滾,子孫康健……”

“你特麼給我閉嘴!”

姜浩澤一聲暴喝,脖頸都粗了。

他的目光兇狠,眼中有血絲,死死地盯着他。

“你特麼這是什麼意思!啊?今天不把話說清楚,就別特麼想走。”

洗手間的門被再次打開。

蘇婭要過來,被秦陽攔住了。

“你出去,照顧好她們。”

蘇婭有些猶豫,但還是打算聽話離開。

“嫂子你也給我站住。”姜浩澤把頭扭向她,“陽哥不打算跟我說清楚,那麼你呢?你看出了什麼,也不打算跟我說嗎?”

蘇婭:“對。”

“爲什麼?你們把我當成什麼了?就算讓我死,至少也給我一個理由吧。就這麼專斷地打算絕交,自以爲爲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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