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雯拉著端木墨言的手臂,遠離這個是非中心。

兩人坐上馬車。裴玉雯撩開車簾,朝外面的幾人說道:「清雅還在宮裡等著我,我先回宮了。譚府舉行洗三的時候我們再見。還有,傾書啊,平時你應該多多陪伴我們靈兒。雖說你幫你姐夫治理江山是好事,但是也不能冷落妻兒。你瞧瞧我們靈兒多沒有安全感。作為姐姐的我,真是擔心你們夫妻之間的感情會受到影響。」

「大姐放心,傾書已經知道錯了。接下來我會好好陪伴靈兒,不讓她有『淪為下堂婦』的錯覺。」華傾書微笑。

裴玉靈瞪著裴玉雯:「大姐……」

裴玉雯朝氣急敗壞的裴玉靈揮手:「改日再見了。」

端木墨言看著笑個不停的裴玉雯,將她摟在懷裡,眼裡滿是寵溺。

想到她的身體,他臉上的笑意消失,神情化為憂思。

還是沒有找到神醫谷的人。

多耽擱一天,裴玉雯就多一天危險。再這樣下去,真的擔心最可怕的結果會發生。

「你弄疼我了。」裴玉雯在端木墨言的懷裡不舒服的動了動。「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

「雯兒,不要離開我。」端木墨言吻著她的頭髮,接著是耳垂,順著耳垂往下……

「別鬧。」裴玉雯癢得不行,連忙躲開他的攻擊。「我不離開你。別怕。我相信會找到神醫谷的人。」

「嗯,我也相信。」端木墨言啄了她的紅唇一口。

三日後的洗三並沒有大肆舉辦。正如裴玉茵所說,她不稀罕太隆重的宴會,只想孩子在真心疼愛她的親人的保護下長大。

嬌嬌,這是譚家大小姐的小名。至於上了族譜的大名,那叫譚嬌語。

參加洗三宴的人除了裴家人,還有南宮清雅,諸葛佳惠夫妻,以及與他們交好的幾人。

當然,也免不了陰魂不散的賀凌辰。

「娘。」裴子瀚拉著諸葛佳惠的衣角。

諸葛佳惠如平時那樣摸了摸他的頭髮:「娘聽說子瀚已經會背很多詩了,夫子特意誇獎了你,是真的嗎?」

裴子瀚的眼裡滿是亮光:「是真的。娘……」

「我們子瀚真是利害。」諸葛佳惠看向旁邊的荊統領。「你不是給他準備了禮物嗎?」

荊統領連忙說道:「對,這是我準備的小禮物,希望你不要嫌棄。」

那是一塊玉佩,成色不算很好。荊統領雖然是近臣,其實薪俸不是很多。這應該是他自己存銀子買的。 裴子瀚出生時,裴家已經有些地位,倒不像裴子潤那樣知道人間疾苦。可是就算如此,他也沒有被裴家人寵壞。

這孩子天性純良,就算剛開始有些嫉妒搶走他娘的男人,後來經過家裡人開導也放下了芥蒂。現在見到荊統領遞過來的禮物,感受到荊統領眼裡的小心翼翼以及諸葛佳惠的期待,他非常高興地接過來,笑眯眯地道謝。

裴家的小輩圍在嬌嬌的周圍。連平時故作老成的太子端木霆也帶著打扮得可愛甜美的端木無憂逗弄著嬌嬌。

「以後我也是姐姐了對吧?」端木無憂抬著小臉問著身邊的人。

「你本來就是姐姐。黎兒出生的時候你就是姐姐了。」端木霆說道。

「那不一樣。黎兒是男子,我是女子。嬌嬌也是女子。以後我可以和嬌嬌一起買新衣服新發簪,黎兒不能陪我。」端木無憂撅嘴。「說起來你們全是男子。以後長大了,只有嬌嬌可以陪我。娘什麼時候再給我生個妹妹?妹妹太少,以後我和嬌嬌就孤單了。」

裴玉雯幾姐妹正在旁邊說話,聽見端木無憂的童言童語,頓時笑了起來。

裴玉靈走過去,一把抱起端木無憂,戳著她的小臉頰說道:「無憂喜歡妹妹,這還不簡單嗎?朝中的老臣總是上書給你父皇,說什麼後宮空虛,讓你父皇廣納後宮。你就讓你父皇多納幾個妃子回來,到時候弟弟妹妹想要多少都行。」

「在父皇廣納後宮之前,我會讓父皇先賜幾個漂亮夫人給姨父。 天才狂醫 姨父作為一品大員,理應與父皇共進退。」端木無憂用清脆的聲音說著讓裴玉靈咬牙切齒的話語。

撲哧!旁邊的諸葛佳惠悶笑。

裴玉茵在旁邊偷笑。在裴玉靈看過去的時候,她又裝作無事人似的。

「大姐,你們家無憂這張嘴越來越利了。這才多大啊,就一幅不吃虧的樣子。真不知道隨了誰。」裴玉靈氣悶。

「侄女像姨,還能像誰?你不覺得她像極了你當年的時候嗎?」裴玉雯摸了摸端木無憂的頭髮。「再加上有她父皇寵著,越來越無法無天。以後真不知道誰能降得住這丫頭。」

端木無憂甜甜地笑著:「靈姨為什麼生氣?剛才不是她說的讓父皇納妃嗎?我還以為靈姨喜歡多點姐妹呢!」

「小丫頭,靈姨說不過你,你快去和哥哥們玩吧!」裴玉靈捏了一下端木無憂的臉頰。

「無憂與伊塵年紀相近。無憂活潑,伊塵穩重,他們兩人倒是可以親上加親。」諸葛佳惠說了句玩笑話。

「這種事情還是看緣份吧!孩子們還小,不要用那些條條框框束縛著他們。」裴玉雯看向裴玉靈。「是吧?」

「是。雖說我們看著這樣安排是最好的,但是孩子們長大了會有自己的想法。要是那時候他們有了別的意中人,因為我們這些老一輩的約定束縛著,反而給他們增添麻煩。」裴玉靈說道:「當然,我是很喜歡無憂的。要是他們真能走到一起,我們家伊塵可是佔大便宜了。畢竟我們無憂可是最尊貴的公主。」

「孩子們還小呢,我們說這些會不會太早?」裴玉茵失笑。

「雖然還小,但是我們已經在操幾十年後的心了。」諸葛佳惠嘆道:「現在的日子真好。我們也沒有別的可以操心的,只有後輩還能操心一下。」

「聽你這語氣,好像自己已經七老八十似的。」

洗三禮辦得簡單,但是非常溫馨。前來祝福的都是真心希望譚府的小嬌嬌能夠健康成長的朋友和親人。別看譚嬌語沒有端木無憂這樣尊貴的身份,但是以她譚府大小姐這富可敵國的身價,又有皇后姨母和太子表哥作後盾,以後不知道多少人求娶這位天之嬌女。

「嬌嬌如此可愛,本宮看著特別喜歡。這樣吧,賜嬌嬌為明月郡主,以後天下好男兒任由她自己挑選。」裴玉雯一開口便給譚嬌語冊封,讓原本就嬌貴的譚府大小姐又貴重了幾分。

「多謝皇後娘娘。」譚弈之帶著裴玉茵跪下來謝恩。

「起來。」裴玉雯扶起裴玉茵。

「我也得生個女兒。」裴玉靈在旁邊酸溜溜地說道:「生個臭小子沒有冊封的機會。」

旁邊的人促狹地看著華傾書。縱然是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老狐狸,此時也不由得臊熱。

「華大人,看來你要努力啊!」譚弈之拍了拍華傾書的肩膀。「我們華夫人有如此心愿,你可得幫她實現了。」

裴玉靈瞪著譚弈之:「不要以為你生了個女兒就可以得意。以後我們家也會有的。」

「是是是,華夫人還能再生十個。」

「我又不是豬。」

「生十個就是豬了嗎?也有可能是狗,貓,老鼠之類的……」

裴玉雯見兩人又要鬧起來,連忙制止:「你們真是夠了。多大的人了,還像個孩子似的。」

裴玉茵捂嘴輕笑。其他人也跟著笑起來。連端木墨言也慚慚地舒展眉頭,神情徹底地放鬆,猶如當年一樣。

發生了這麼多事情,裴家眾人的感情沒有變化。這是他們最難能可貴的地方。

「皇上……」賀凌辰跪下來,朝端木墨言拱手說道:「我雖是鄰國質子,卻心繫貴國。今日斗膽,請皇上為我賜婚,讓我也能早日感受這種嬌妻幼子在懷的幸福。」

「這個……」端木墨言看向臉頰緋紅的小林氏。「這個不是朕說了就算的。你還是先把美嬌娘哄好再說吧!」

賀凌辰面露委屈:「在下辜負過佳人,現在佳人身心似鐵。在下已經沒有別的法子了。只有求救於皇上。」

「那是你的方法沒用對。要是你誠意夠了,佳人的心再似鐵,那也被火焰融了。」裴玉雯淡笑。「用你的誠意打動她吧!縱然是鐵做的,也會有融為水的時候。」

賀凌辰看向小林氏:「是,有了皇上和皇後娘娘的支持,就算讓我再努力十年,我也不會放棄的。」

「再努力十年,你還能生兒子嗎?」譚弈之用嫌棄的眼神打量著賀凌辰。

「這個問題……」賀凌辰幽幽地看著小林氏。「以後你就知道了。」

小林氏麵皮薄,見眾人明著打趣她,偏又沒有指名道姓,讓她臊得不行。她狠狠瞪了譚弈之一眼,對裴玉茵說道:「我一個人挺無聊的,你要是有空就帶著嬌嬌來陪我幾日。反正譚爺整日忙碌也沒空陪你,我們互相做個伴。」

譚弈之神情一僵,用委屈的眼神看著裴玉茵。後者無奈,對小林氏說道:「那過幾日我就來陪嫂子。」

「不如你們都進宮來陪我吧!」裴玉雯在旁邊開口。「比起你們,我的日子無趣多了。偏偏最近又走不開。」

譚弈之摸了摸鼻子,低聲嘀咕:「唯女子和小人難養也,古不誠欺我。」

儀式很簡單,辦完儀式之後,男人們便結伴去喝酒了。女子們在後院說著育兒經。孩子們在旁邊吵吵鬧鬧,雖然鬧騰,但是特別的溫馨。

今日來的女子各有各的歸屬。只有小林氏還形單影隻。幾姐妹勸解著小林氏,讓她順應自己的內心做選擇,不要被禮教束縛住,更不要為了不相干的人委屈自己。小林氏的神情有些鬆動。顯然今日的場面讓她冰冷的心動容了。

幾姐妹也不多說,許多事情還要她自己想明白。要是兩人有緣,以後自然能走在一起。無緣只能說天意如此。

朝堂內亂已除,整個國家風調雨順,百姓們過著安居樂業的生活。端木墨言與裴玉雯的故事也告一段落。

幾年後,裴玉雯為端木墨言又生了兩個兒子。裴玉靈最終在接近四十的時候成功誕下幼女。而裴玉茵子嗣艱難,一生只有譚嬌語一個女兒。然而這個女兒卻頗有姨母裴玉雯的風采,不僅深得譚弈之的奸商真傳,還能文能武,是京城有名的鏗鏘玫瑰。京城裡有兩朵霸王花,一朵名無憂公主,千嬌百媚,一笑便勾得鄰國皇子非卿不娶。一朵名明月郡主,容貌清雅,卻有著與容貌不相符的霸道性子。

僅用十年,端木墨言把皇位傳給端木霆。他帶著裴玉雯遊山玩水,走遍天下好風光。

華傾書的接班人是裴子潤。相比華傾書的溫潤性格,裴子潤的行事作風更為犀利。雖然容貌溫潤,但是手段卻不溫潤。譚弈之的接班人是林敬。這小子的奸商性子比起譚弈之有過之而無不及。至於裴燁,裴子瀚終究太小了,他來不及等他長大。現在的接班人是裴煥。而裴子瀚對武將沒有興趣,他最終也跟著堂兄裴子潤一樣選擇了科舉。

年輕一輩可以接替老一輩肩膀上的重任,老一輩的他們便趁著還能活動的時候集體出走了。京城裡的風風雨雨又是他們需要經歷的風浪,只要沒有牽扯命案,他們不會輕易出現。

不過,不管裴玉雯走多遠,每年總有幾天會回到京城為故人掃墓。她不會忘記與那個人的約定,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她的心中都留著他的位置。 “你說什麼!“我心中的驚訝頓時暴漲,禹王十死,無法重生,而且我親眼看着他的寶體化成了塵土,徹底消散,這就證明禹王永遠離開了這個世間,然而葉子的話卻顛覆了我的思維。我頓時丟下別的念頭,快步跟上去,想追上葉子,讓她說清楚。

“停步!你的膽子太大了。“葉子低聲喝道:”你不怕這樣直接告訴你,額骨後面的轉生印會崩散要了你的命嗎!“

我再一次停下腳步,心裏說不出的緊張,同時隱隱的後怕。葉子不僅僅是熟悉禹王,更熟悉我,連我身上這樣隱祕的祕密都清清楚楚,如果她想要我的命,根本不用動手,一番解說下來,額骨後面的轉生印就會徹底崩散。

葉子,她到底是誰?她到底有什麼目的?她對我有濃重的殺機,也有殺掉我的能力,卻幾次三番的半途撤手,留下我的命。

“陳近水,你一定要記住,如果做不了最強者,你永遠會被壓制,會被脅迫,那不如死去。“葉子一字一頓道:”推開天宮的大門,你做的很好,你的人生,是一座山峯,只有當你斷絕了所有情慾,可以爲了攀登到頂峯去犧牲任何人,任何事的時候,你的面前纔是一條坦途。不要因爲憐惜別人而犧牲自己,那是最傻最傻的事情……“

在我一猶豫間,葉子已經沒入了通天樹繁茂的枝葉之中,她的速度非常快,等我再眨眨眼睛,就看不到她了。心裏糾結的要死,但我知道就算現在追過去,也不會有任何結果,在原地躊躇了半天,最後還是咬咬牙,轉身穿過那片雲霧,重新走到了自然天宮的大門前。

這一次,整座自然神山可能真正的平靜下來,除了我,再沒有其他任何人。我用盡全力,一點一點的推開了厚重的大門,直至大門推開一道足以容我通過的縫隙時,才停手朝裏面望了一眼。

整座天宮彷彿都是用成塊成塊的玉料修建起來的,從門縫透過一絲光線,天宮裏面就層層疊疊的折射出一道一道的光。從玄女的身影被封在天宮大門之後,這裏或許就再也無人涉足過,死一般的寂靜。玄黃祖鳥活着的時候,是崑崙的統治者,是萬禽的宗主,連傳說中的西王母部族都要仰其鼻息,自然天宮輝煌的如同一座皇宮,玉影疊疊,珠光寶氣。一條寬闊的大路直直的通向天宮深處,兩旁的玉壁上鑲嵌着數不清的碩大寶石,一眼望過去,天宮就好像一片星光閃爍的星空。

深邃未知的天宮深處,不知道會有什麼,但是大門已經打開了,我沒有退路。在門外做好了相應的準備,我慢慢從大門的縫隙裏走了進去。

叮鈴鈴…..

一腳跨進天宮中時,懷裏的那顆生鏽的鈴鐺就無風自響起來,玄黃祖鳥的威嚴,沒有誰敢於侵犯,即便它已經隕落多年,但自然天宮依然是一片聖地。可是當我走進來的同一時間,就感覺深邃的自然天宮裏,隱約的散發着一種形容不出的妖氣,就好像一塊無暇的美玉被污濁沾染了。

這種感覺讓我不安,就覺得如果這樣走進去的話,前路不會那麼順暢。我捂住在作響的鈴鐺,慢慢朝前走了幾步,頓時,那股瀰漫的妖氣已經把我覆蓋淹沒。氣氛變的很不正常,我強壓着心裏的不安,從那條寬闊的金光大路不斷的朝前走着。這條路傾斜而上,不知道有多長,聳立在雲霧中的自然天宮一共有九層高,那是一個極數,道路漫漫,我越走越覺得心涼,因爲從腳底板浮起的寒意侵蝕了全身。我一邊走,一邊朝四周注視,我總覺得在淡淡的光芒無法映照的黑暗角落裏,隱藏着一雙雙看不見的眼睛。

我已經算計不清楚進入天宮有多長時間,也記不得這條道路到底有多長,路沒有止境,就要一直走下去。

叮鈴鈴…..

懷裏的鈴鐺有一次自己響起來,此時此刻,聽到這陣鈴聲就非常刺耳。我擡手捂着鈴鐺,但它還在掌心裏悶悶的作響。我用一條破布死死的塞到中空的鈴鐺裏面,才把鈴鐺聲徹底隔絕。

嗖…..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覺身後猛然傳來一陣車輪滾動的聲音,聲音隆隆,顯然車輪在地面上轉動的飛快。我馬上停步,轉頭看過去。但是隻微微側過臉,就覺得一輛古老又陳舊的馬車從身邊呼嘯而過。古車的速度太快了,快的讓人眼睛都跟不上。車上明顯坐着人,情況雖然來的很突然,不過我提前有了戒備,古車衝過的一瞬間,我已經做好了迎敵的準備。

但是猛衝而過的古車沒有任何停留,風一般的直直行駛向前。我看到拉車的馬一共有四匹,全部都是白森森的馬骨架,已經沒有任何生機了,卻像是飛馳的神駿,拖着古車轟鳴前行,我看見有兩個趕車的人,並排坐在四匹白骨馬後面,但是速度太快,當我注視過去的時候,已經看不到趕車人的相貌。

我不敢眨眼,一邊飛跑,一邊繼續注視,匆匆一瞥之間,我的眼神頓時凝固起來,我不知道自己看的準不準,但是就那麼一瞥,我好像看見古車後面坐着的人,是爺爺和莫天晴。

“站住!“這一瞥立即讓我神魂不安,忍不住拔腳就追過去,但是拉車的四匹白骨馬快的驚雷閃電一般,我用盡全力追擊,只追出去一段,古車已經在寬闊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視野中。

爺爺他怎麼了!?他被莫天晴攙扶照顧着離開雪峯羣,算算日子,已經該走的遠了,但是他們爲什麼又去而復返?而且坐上了一輛鬼氣森森的古車?我心裏七上八下,雖然追不上那輛古車了,卻不由自主的加快腳步,想盡力跑的快一些,看看能不能在前面再遇上那輛車。

嗖……轟隆…..

我剛一加快腳步,身後隨即又傳來了相似的車輪轉動聲,那聲音太快了,前一刻好像還在距離較遠的地方,但後一刻已經到了眼前。這一次我的反應更敏捷,唰的回過頭。

又是一輛陳舊的古車,被四匹化成白骨的馬用力拖拽着在飛速的前行。透過森森的白骨,我一下子看見馬後趕車的兩個人。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兩個人,其中一個面龐像是墨染過,另一個慘白慘白,他們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冷的像冰一樣,漠然瞥了我一眼,繼續把古車趕的隆隆作響。

車子的速度太快,當我勉強看到兩個趕車人的時候,古城已經呼嘯而過。這輛車上依然坐着人,我只能看到坐車人的背影,然而就是背影,卻已經讓我覺得無比的熟悉。越是熟悉,心裏越是不穩,什麼都顧不上想了,硬着頭皮把速度提升到最快,急追古車。

這輛古車比之前的古車好像遲緩一些,因爲我看見車上除了兩個趕車人,還坐着另外三個人。

“站住!停下!“我用盡了全力,這輛古車雖然速度慢一些,卻還是追不上,前後很短的時間,就要從我的眼前消失,我慌了,隨手一抓,從腰上摸出一捆繩子,擡手就甩出去。繩子上打着活結,一下套住古車的後座。

我死死抓着繩子,腳步已經跟不上古車的速度了,猛然被拉的前撲,整個人失去平衡,被馬車拖拉着。但是我不鬆手,稍稍一適應,就一點一點在狂猛的拖拉中抓着繩子朝前移動。

衣服在地面摩擦,瞬間就變成破衣爛衫,我一直在堅持,抓着繩子越爬越近,馬車上的三個人的背影也越來越清晰。當雙方距離只有六七米的時候,我就打算要藉着車子狂衝的慣性,躍身而起,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這樣可以直接跳到飛馳的古車上。

我猛吸了一口氣,盡力讓身體平衡,雙手一拉,腳尖在地面上一撐,身體就像是剛剛被放飛的風箏,呼的飄動起來,躍起三四米高,飛向前面的古車。時間和力道我都算計拿捏的很準,身在半空,雙手又用力拉了一下,藉着繩子的力,下一刻就會落在古車裏。

唰…..

就在我將要落入古車的前一剎那,古車上三道背影正中間的那一個,突然回過頭。距離近了,金光大道兩旁的玉石珠寶光也通明一片,我看的很清楚,心臟就好像驟然被一隻手猛捏了一下,憋的喘不過氣。

我看到了那道背影,露出了龐大的臉,白髮蒼蒼,皺紋密佈,神色淡定和藹。我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一鬆懈,下落的角度出現偏差,攔腰撞在馬車的後座上。

就在這一刻,另兩道背影也一前一後的回過頭。我被驚的如遭雷噬,身子一翻,從馬車後座上摔落到地面。 「咳咳……」

蘇雯瀾捂著嘴咳嗽著,病白的俏臉上滿是痛苦之色。她攏了攏衣服,繼續做手裡的針線活兒。

從外面走進來一個粉衣婢女。那婢女的手裡端著葯湯,遠遠聞著特別的刺鼻。蘇雯瀾從她進門后便皺起眉頭。待她走近了,她一臉嫌棄地撇過臉:「別端過來。我不喝。」

婢女半夏看著蘇雯瀾孩子氣的動作,不由得笑道:「好小姐,你都病了半月有餘了,怎麼能不喝呢?這葯雖苦,但是良藥苦口,早日喝了也可以早日出府玩耍。」

蘇雯瀾看著面前的黃湯,想到自己的處境,只有閉著眼睛一口而盡。

她,將軍府的大小姐蘇雯瀾,剛經歷了好姐妹與戀人的雙重背叛,一病不起半月有餘之後,已經成為京城裡茶餘飯後的笑柄。而這一切的根源取決於蘇家老將軍和二兒子戰死沙場,大兒子也就是她的爹爹被敵國所擒。

現在的蘇家有老夫人坐陣。她娘病弱,自從爹爹被擒后,她便沒有起過床。弟弟年幼,如今還在讀書。府里還有二嬸,那是個剛烈的女子,丈夫去世后,她便寡居在佛堂,再不出門。

蘇家的男丁本來就薄弱,兩房只有一個男丁,也就是她的弟弟。然後就是庶妹蘇雪瑜,堂妹蘇慕玉。

蘇雯瀾這次病起后,腦子裡總是有些奇怪的東西。那些東西影響著她的判斷和思考,每當走進迷宮裡時,總會有念頭浮現。那些念頭是以前的她不會有的。她感覺有什麼東西蒙住了她的記憶,只要把那層紙捅破,就有東西衝出來。然而那層紙看似薄弱,卻不是能夠隨便捅破的。

半夏見蘇雯瀾喝完葯,暗暗鬆了口氣。

她打量著臉色蒼白的蘇雯瀾,眼裡滿是心疼的神色。

以前小姐哪有這麼乖順?要是讓她不高興了,雖說不至於打罵下人,卻也會把東西揮掉的。看來這次的事情真的對她打擊挺大。要不然她哪會這樣委屈求全?

「大姐好點了嗎?」堂妹蘇慕玉優雅地邁進大門。

蘇慕玉年方十四,氣質如蘭,是京城裡有名的才女。若是以前,不知道多少人求娶她這樣的女子。可是現在的蘇家已經沒有人支撐,世家貴族向來講究門當戶對。蘇老將軍戰死,皇上收回了將軍府的牌匾,現在的蘇府只得了一個封號——護國伯府。看似封了爵位,其實就是一個空位,沒有實權。誰會把一個沒有實權的伯府放在眼裡?

在蘇慕玉的身後是二小姐,也就是蘇雯瀾的庶妹蘇雪瑜。

蘇雪瑜長相嬌艷,容貌出色。如果說蘇雯瀾是高貴的牡丹,蘇慕玉是清雅的蘭花,那蘇雪瑜便是艷麗的玫瑰。

論長相,蘇家三姐妹各有各的嬌美。當初蘇老將軍還在,蘇雯瀾的父親還在,蘇家三姐妹隨便在哪裡都是被吹捧的。哪怕是高貴的公主和郡主之流,那也與她們姐妹相稱。而現在,蘇家門可羅雀,再沒有人在意這孤兒寡婦。

「你也太沒用了些。不過一個男人,就讓你病成這樣嗎?」蘇雪瑜嘴裡說著難聽的話,眼裡卻滿是擔憂。

蘇雪瑜雖是庶女,但是在蘇家從來沒有人委屈她。蘇雯瀾爹娘夫妻恩愛,蘇雪瑜是一個婢女下藥留下的。縱然如此,蘇家還是留下了她。幾姐妹從小的感情好,就是蘇雪瑜性格更為好強敏感。

蘇雯瀾想著記憶中的那個男人。她竟有些想不清他的樣子。回憶他的背叛,以及好姐妹的背叛,她也沒有感覺。

「二姐。」蘇慕玉滿是不贊同地看著她。「大姐已經很難過了。你就別提這些不開心的事情了。」

「我是為她不值。那姓陸的有什麼好?當初她就傻呼呼的被幾句甜言蜜語矇騙,現在對方露出真面目了,她還為對方肝腸寸斷。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蘇府再不濟,那也不是他們陸家可以嫌棄的。」蘇雪瑜微微仰著頭。

蘇雯瀾輕輕地笑著。隨著她一笑,那艷麗的顏色晃得眾人失神。

「是我錯了。」

九月初六,陸府老夫人壽辰。蘇家收到請帖,以蘇老夫人領著蘇家眾女眷赴宴。

蘇老夫人與陸老夫人本是堂姐妹。陸府老爺子做到頭也只是一個三品官,與蘇家不可同日而語。而近日,陸老爺子得到皇帝的看重,特封為太子少傅。陸家還與陳家結親。而陳家出了一個寵妃,陳家也水漲船高。

蘇雯瀾的好姐妹就是陳家的小姐。兩人從小義結金蘭,不是親姐妹勝過親姐妹。現在卻為個男人翻臉。

蘇雪瑜嘴裡那個『姓陸的』就是陸家的三公子,也就是今年的新科探花。

馬車上,蘇老夫人閉著眼睛假寐。旁邊坐著三個如花似玉的孫女。

蘇雪瑜滿臉的不高興。蘇慕玉拉著她的手,不時拍了拍她的手背,讓她稍安勿躁。蘇雯瀾反倒最冷靜。

大夫人甄氏病重,不能參加宴會。二夫人龐氏徹底地與佛長伴,更不會參加這樣的宴會。諾大一個家族就靠老夫人撐著。

蘇雯瀾看著滿頭銀絲的老夫人。不知為何,她的腦海里浮現的卻是另一張臉。

那也是個老人。不過她沒有面前這個老夫人那樣保養得好,她的臉上滿是皺紋,只是那雙眼睛慈愛無比。

她是誰?

蘇雯瀾蹙眉。

為什麼腦海里總是浮現不相干的人?那個人她認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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