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那個時候,我毅然的幫助他殺了燭照,或許就沒有這之後的所有事了。

可是,我不曾後悔,留有的只是遺憾,遺憾的未能讓他的心裏將我拔除。

明知道喜歡,卻無法阻止,纔是對他最殘忍的一擊。

“我不要道歉也不需要你的感謝。夏熒,我只想你心裏能夠喜歡我,難道連這一點,都不可以嗎?就算有燭照的存在,你也是可以喜歡我的。就算是騙騙我,我也會很開心的。”

最後一句話,他的聲音很輕,輕到根本就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可卻是一把利刃,深深地刺入了我的心坎裏,難以拔除。

是怎樣一種愛,才能讓一個人愛到如此地步?

又是怎樣一種情,即便只是一場欺騙,也會笑得那般的開心?

這時候的我還不明白,但等我明白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算了,你好好休息,我出去探探地形。”

楚辭在我的眉心點了點,我頓時覺得一股倦意來襲,沒一會兒就閉上了眼睛。

等到醒來的時候,是楚辭將我叫醒的。

“怎麼了?”

“出來吃午飯了。”

楚辭將衣服拿給我,臉上的笑一如既往,僅是一夜,他又恢復了一貫的他。

“君魑呢?他答應我見媽媽了沒有?”

我穿還衣服洗臉刷牙的時候,楚辭不知道從哪裏端來了吃的,正在桌子上給我擺上。

我梳好頭髮,將木蘭簪子插在發間,走過去,就看到他雙腿一彎,摔在了地上。

“你怎麼了?”

我跑過去,要見他扶起,但他太重,我使不上力氣。

“沒事,餓着了,你如你餵我吃飯如何?”

他含笑的對着眨着眼睛,我知道他在撒謊,只是他表現的太好,所以我看不出來罷了。

“那你也得先起來。”

“讓我親一下,我就起來,如何?”

我抿着嘴,還沒反駁出去,臉上就落下一吻,很輕,很軟,然後楚辭就從我懷裏起了身。

還將我給拉了起來,按在椅子上,“吃飯,今天是十四了,若今晚十點之前,他沒有讓你見到你媽媽,你該怎麼辦?”

“回去。今晚零點後,就是元宵節了。陰陽家族一定會有行動,不管媽媽如何,不管真相到底是什麼,我都必須回去。我和燭照之間,還有一場沒有句號的結局。”

“好,我會陪你。”楚辭握住我的手,我這才發現他的掌心不比以前的溫暖,變得有些寒冷,“夏熒,答應我一件事好嗎?”

“什麼事?”

“你先答應,而且必須做到。”

換做以往的我,肯定要和他周旋很久,畢竟楚辭的坑,一旦下去,就很難脫身了。

但今天,看着他的眼睛,我心裏卻涌出來一種不捨得。

“我答應你,也一定會做到。”

“任何時候,不要爲我而哭,好嗎?我只想看到你的微笑,永遠的,印刻在記憶當中。”

我一愣,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心裏隱隱有些難受,但迫於剛纔的誓言,還是答應了。

“那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也必須辦到。”

“我不要。”沒想到他一口拒絕,然後就不理我,自顧自的吃起飯來。

我怒了,“你怎麼可以不按常理出牌,我答應了你,你也要答應我纔對。”

“不要!除非你說你喜歡我,要嫁給我,否則我什麼都不答應你。”

“你個無賴,誰要喜歡你,都不答應我事的人,我纔不嫁!”

“哎喲,生氣了?”

“纔沒有。”

我也不理他,學着他悶頭吃飯,任由他給我夾菜,也不理他。

但不管我怎麼對他,他都會哄我,結果我就在他的哄騙之下,給吃撐了。

“哈哈……”楚辭笑得前俯後仰,眼淚都快笑出來了,“夏熒,你怎麼怎麼可愛,哄着你竟然可以吃這麼多,你難道是一頭豬嗎?哈哈,笑死我了。”

“你給我閉嘴——嗝——”

我因爲吃的太飽,所以說幾個字,就打嗝,可把楚辭給樂着,最後還是他替我按摩之後,才稍微緩解下來。

“好了,出去走走吧,別在屋子裏躺着。”

楚辭見我舒緩了很多,就催我出去。

我走了幾步,就看到他躺在牀上,動也不動,“你不去嗎?”

“不去,有些累,睡一會兒。你放心,這裏足夠安全,不會有事的。”

“懶豬。”

我罵了他一句,就轉身出去了。

現在已經是午時過後了,給我的時間不多,我在院子裏轉了一圈,然後就朝着主屋走去。

不管如何,都要再和君魑談談,否則什麼都不做,就宣告失敗,我不會甘心的。

“咿呀”一聲,推開了主屋的大門,我還沒看清楚屋裏的擺設,就看到君魑坐在太師椅裏,而他的手裏,拿着一個透明的瓶子。

瓶子裏,有着一個縮小版的女子,穿着一身紅色的長裙,一如我夢中所見。 見到那人,我愣了愣,擡起的腳步就那樣的被定格在了半空中,許久之後,才緩慢的落下。

君魑淡然的坐在太師椅裏,不知是沒將我放在眼裏,還是完全無所謂,修長白皙的手指把玩着透明的瓶子,一雙墨黑的眼睛,從一而終,沒有過任何的變化。

“夏熒。”

最終,是瓶子裏的女人開口打破了這層沉默。

那聲音雖然只聽過幾次,但記憶猶新,是媽媽。

“夏熒,你終於來了,過來。”

她含笑的看着我,眼底的容顏,將陌生的記憶重開,然後生硬的闖入,記憶尤爲深刻。

我木訥的走了進去,媽媽二字掩蓋在脣齒之間,明明一直都想喚一聲媽媽,但真的遇到了,卻怎麼都開不了口。

“夏熒,你長大了,媽媽很開心。”

我和她之間只隔着一個瓶子,她看着我,眼底滿是溫柔。

垂放在兩側的手,輕微的握緊,然後又鬆開,我踏步進去,看着瓶子裏的媽媽,微微張開嘴巴,吐出了一句話。

“你真的是我媽媽?”

“爲什麼不是?”

“那爲什麼——會在君魑手裏,他並沒有挾持你對嗎?”

我本來不想問這個,但看到君魑的表情,看到媽媽的模樣,那一瞬間,我有種感覺。

媽媽在君魑手裏,並不是君魑挾持了媽媽。

若這樣,他根本不需要直接對我下手,只要用媽媽來威脅我就可以了。

但,一次都沒有。

燭照說,看問題,要看到根本,否則一切都是徒勞。

“挾持?”媽媽一愣,隨即笑了,“並沒有。是他守護了我曾散去的魂魄,將我放在這個瓶子裏,護住靈魂,才能保我不死。”

“那你爲什麼不來見我?你知不知道爸爸一直都很想你,已經十九年了,他無時不刻的在想着你,爲了讓我過上好日子,爲了完成對你的承諾,他一直在努力,早出晚歸,只是要將我撫養長大,讓我即便沒有媽媽,也不會輸於別人。可是呢!誰會知道爸爸心裏的苦?每年我的生日,他都在強顏歡笑,因爲那一天也是你的忌日,也每一次都會落淚到天亮。爸爸一直是那麼的堅強,可支撐那些的都是對你的愛和想念。但我不想,我不想爸爸一輩子都這樣。我想爸爸真的幸福,哪怕只在夢中和你相遇。”

眼淚不受控制的往下流,第一次,面對媽媽的時候,我忘卻了那些煩惱,想到的只有爸爸。

每次看到媽媽抱着媽媽的遺物借酒消愁,我就恨媽媽。

但也很想念她,甚至在姥姥嘴裏知道她沒死的消息後,曾一度幻想着,我們一家會有團圓的那一天。

可是,我知道這不可能了。

媽媽會選擇在這個時候來見我,必定有着無法面對爸爸的理由。

可是心中的苦澀仍舊發作了出來,爲爸爸感到不值。

“對不起,是我辜負了你爸爸,有些事,說的再多,都是藉口。但夏熒,你要記得,媽媽是真的很愛爸爸,只可惜,這輩子的緣分,在你出生的時候就結束了,媽媽不能見他,哪怕只是在夢裏。”

“爲什麼?”

“因爲他會死。”

轟隆一聲,電閃雷鳴。

我往後退了一步,背脊靠在了門上,因爲她的一句話,心裏的波動變得亂了。

“其實早在和你爸爸回到鬼村的時候,我就知道一切都是命中註定。我是八門的點燈人,一輩子擁有的,不過是預知之力。因爲和你爸爸相愛,我逃離八門,去鬼村求你奶奶相助,然後去了鬼王廟,遇見了鬼王燭照。燭照被封印,外面還有一隻看守的惡鬼。因爲我的血脈,與燭照直接溝通,將他從封印中放了出來,但與此帶來的卻是一個我無法控制和更改的預感。”

她說到這裏,頓了頓,雙手抵在玻璃瓶子上,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說,“那就是你。”

“我?”

我當時只知道要讓燭照的封印徹底被打開,媽媽答應了將我給他。

但現在還有其他的原因?

“我與你爸爸相遇,之後算過,我們命中並無子女。但自從去了鬼村後,一切都變了,我命中會有一個女兒,那個孩子就是你,也是燭照身上的第二重封印。當時,八門的追擊太過於兇猛,我不想你爸爸受到傷害,因此只有與燭照合作,然後在兩年後將生下的你給他。但這樣一來,我與你爸爸還有你的緣分,就徹底走到了盡頭。爲了讓你們安好的活着,我只有死去。就在那個時候,我遇到了君魑。與他合作,我躲過了所有人的耳目,包括燭照。一走,已經十九年了。”

“那爲什麼要這樣?”

我還是有些迷糊,既然不能與我們相見,但媽媽還是在這期間,做了很多事。

比如,爲什麼會和君魑合作,比如君魑爲什麼要殺我,又比如爲何留下那對無相,卻又在這個時候告訴我真相。

太多的疑問,涌上心頭。但我知道不能心急,因爲今天,在這裏,我將得到全部的答案。

“你過來坐下,這是一個悠久的故事,你這樣站着會累。”

任何一個媽媽,都會心疼自己的孩子,縱使這個孩子與她沒有一天的母女生活,但天命註定,那份骨血之緣,是萬萬斷不開的。

我依言走到君魑左側的一張椅子裏,坐下,但還是有些不自在,雙手十指扣在了一起。

媽媽看着我,眼底閃過一絲疼惜。

但她最終什麼都沒說,話題又轉移到了主題上來。

“你想必已經遇到了那對無相吧?”

我點點頭,媽媽繼續說,“他們本位一體,爲了幫助他們,我將他們一分爲二,放在兩個玩偶身上。而你頭上的幽月,可以幫助他們解開封印。要徹底阻止七魂奪煞陣,他們的力量不可缺少。”

我並不懷疑媽媽會知道七魂奪煞陣,畢竟今天來就是聽她解惑的。

但她說的幽月?

我下意識的摸了摸頭髮上的髮簪,那是楚辭送給我的禮物。

但第一次聽到它的名字,是在燭照嘴裏。

“幽月。”我拿了下來,摸着美麗的木蘭花,輕聲的問,“這是媽媽你的嗎?”

“是,又不是。這是當年月神殿下遺留下來的一根髮簪,上面附着着她的靈力。媽媽在成爲八門點燈人的時候,這根髮簪就是證明。”

怪不得楚辭說它會保護我,原來它的力量有這麼強大,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罷了。

我盯着它許久,然後將它放進了口袋裏。

再度擡頭,我只問了一個問題。

“我是誰?”

媽媽命中無子女,卻偏偏來到鬼村就有了我。而我的出生,可以解開燭照身上的封印。

還攜帶着陰陽繡出生,成爲陰陽家族刻意留下的容器。

爲了讓甦醒的太陰之魂有地方藏匿。

我也從不去幻想自己有多麼偉大的身世,因爲一個人太複雜,就會失去了原本的快樂。

就好比我現在。

原本快樂的生活,有着疼愛自己的家人,有着喜歡的燭照,還有着很好的朋友……

可是,在隨着事情的越來越複雜之後,這些快樂在逐漸的失去,而我也不再是一個普通的人。

雖然明知道答案,但我還是想聽到媽媽親口說出來。

媽媽的眸色一怔,似乎沒有想到我會問這樣的問題。

但沒多久,她就笑了。

“你是容器。陰陽家族刻意製造出來的容器,爲了承載即將甦醒的太陰之魂,成爲陰陽家族的守護神。”

她說到這裏,眼神突然變得凌厲起來。

“而這一切,都是奶奶一手策劃。她是陰陽家族的現任當家。”

她仰着頭,透着瓶子,看着外面的我。

我不知道她眼中的我是如何的,但從我這個角度看去,她很漂亮,很優雅,卻沒有夢裏的她那般的令人懷念。

我不懷疑她的真實性,我只嘆心境的不同,所感觸的也會有所不同。

我沒有震驚,沒有生氣,更沒有發狂,一切變得很淡然。

“奶奶是陰陽家族的人,我一早就知道了。陰陽繡的事,也是她告訴我的。但是奶奶,從小撫養我長大,我沒有媽媽,奶奶就是我的媽媽。而在不久之前,我最愛的人,親手殺了我奶奶。現在,我的親生媽媽告訴我,奶奶是製造這一切的幕後主導。呵呵……”

我笑了起來,沒有看媽媽,而是望向了君魑,笑容僵硬,帶着絲淒涼。

“君魑,你說那個時候,你將我殺了有多好?”

君魑從頭到尾保持沉默,即便我現在問他,他也全當我不存在,繼續喝着早就涼卻的茶,一聲不吭。

“夏熒。”

“媽媽。”我阻止了她後面要說的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微微一笑,說,“謝謝你,今天告訴了我這麼多。也謝謝你,可以讓我在十九年的歲月裏,見到你一次,圓了我從小到大的夢想。你放心,我不會告訴爸爸你還活着的事。”

媽媽遲疑了一會兒,有些酸澀的說,“謝謝你。”

“若沒有其他事情告訴我的話,那我就走了。”

其實還有很多很多的吧!只是我聽不下去了。

因爲真相太過於殘忍,而一個人在面對自己親人的時候,聽到的會主觀意識上去相信,然後不再相信其他。

我想自己親自去判斷,不管任何人所言。

“夏熒,你奶奶不會這麼容易就死的。你記住,不管何時何地,你都必須相信燭照,只有他,纔可以救你。我還是那句話,若你想好好的活着,就一定要阻止七魂奪煞陣,因爲——”

“但他也是陰陽家族的人,你敢說這一次,他就一點責任都沒有麼?”

Share:

發佈回覆

你的電郵地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