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室內,一名保安已經在操作電腦調取監控,其他人則相繼找了個藉口離開房間,估計跑到外面偷笑去了。

對此,張唯唯卻是視若無睹,面無波瀾。

陳沖心裏嘆了口氣,他不過是經歷了這短短几分鐘的嘲笑與異樣目光就快抓狂了,而前者卻經歷了十幾二十年。

“保安大哥,你調出來沒有啊。”張唯唯催促一句。

之前來到保安室,他開口就說自己昨天返校的時候有重要證件丟了,這才讓保安們無話可話說,只能好同意他查看監控的請求。

“好了好了。”保安乾笑兩聲,趕緊讓開位置。

“陳沖,你幫我找吧。”張唯唯使了個眼色,陳沖會意,坐到電腦前。

查看監控的操作很簡單,陳沖也不是第一次上手,趕緊把時間調到昨天晚上十點多鐘。根據美食街那邊的監控顯示,黑貓差不多也是這個時間點離開美食街的。

如果黑貓在這個時間點之後的幾分鐘內沒有出現在監控畫面中,那他就不用往前找,而是返回美食街,從另一個方向繼續尋找。

“對對,好像就是這個角度..”張唯唯站在一旁打着馬虎眼,讓保安大哥升不起絲毫懷疑之心。

畫面中,體大校門口人來人往,還有不少進進出出的車。

陳沖不敢分心,他是在用倍速觀看,生怕一個不注意,忽略黑貓的存在。

別看黑貓體型肥胖,顏色也很醒目,但和周圍的行人相比,根本毫不起眼。尤其監控到了晚上之後自動轉換成了夜拍模式,黑色反而更容易被忽略。

“如何?找到了嗎?”張唯唯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因爲之前出去透氣的保安陸陸續續回來了。

“沒有。”陳沖看了眼監控中的時間,十點十一分。

以黑貓的速度,這個時間點差不多也應該出現在畫面中了,除非它中途去了別的什麼地方或者被其他事情耽擱了。

“在等等吧。”張唯唯安慰道。

“嗯。”陳沖沒有多說,繼續盯着屏幕看。

就在這時,他的眼角餘光忽然捕捉到一絲異樣,來自監控畫面的左上角。既像是屏幕花了一下,又像是什麼東西在鏡頭前閃了一下,再仔細一看,卻是什麼都沒有。

陳沖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眼睛長時間沒有眨動導致眼球乾澀出現的假象,但他就是鬼使神差的倒退了,並且調成慢放。

出現過的行人與車輛再次出現在畫面中,而這一次,他清楚看見畫面左上角有個黑影橫穿馬路而過,速度之快,連路上的車輛都有時間做出剎車的舉動。

由於監控的拍攝範圍有限,所以當黑影出現在畫面中的時候,僅僅只留下不足一秒的痕跡。

但,陳沖看清了,那就是黑貓,它去了馬路對面!

他朝張唯唯使了個眼色。

見狀,張唯唯唉聲嘆氣的說道:“還是沒找到啊,估計是我掉在其他什麼地方了吧,算了算了,明天再去補辦一張好了,反正也無關緊要。”

話音落下,他拉着陳沖便往外走,留下滿屋子一臉發懵的保安們。

“無關緊要還半夜三更的出來調取監控..”

保安們一陣無語。



五分鐘後,陳沖與張唯唯約定好,等美食街風波結束後便單獨請後者吃飯感謝,然後便在張唯唯飽含不捨的眼神中,獨自離開了體大。

站在體大校門口,陳沖擡頭看向馬路對面,手上剛抽出的香菸還未點燃,整個人便楞了下來。

因爲穿過馬路之後,便是一塊不算太大的廣場,而廣場正後方,則是一棟六層樓大型建築,其上有着‘美食城’三個閃爍着霓虹的大字。

“又是美食城..”陳沖虛眯起眼睛。

如果黑貓不是在這裏消失,那他可能會以爲那個兇手只是單純的被髒東西上身。可現在,這個可能徹底變成了另外一種可能..

美食城..不乾淨!

也許這些時日以來,所有的事件都和美食城有關,與杜文龍有關..

綠燈亮起,陳沖跟着零零散散的行人緩緩穿過馬路,踏上人行道後,一旁恰好就有一個下水道井蓋。

站在井蓋旁邊,能看見井蓋之上除了關於井蓋的各種標號外,還有兩個箭頭,一個指向右側,一個指向美食城方向。

這顯然是規劃部門爲了方便日後疏通管道所特意標註的管網流向標識。

“右側..”陳沖冷笑着搖了搖頭。

雖說黑貓在監控畫面中只是驚鴻一瞥,但可以確定的是,監控探頭可以覆蓋這邊的人行道,而黑貓並未出現。

“杜文龍,你到底是個什麼人?或者說,你到底是不是人..”

陳沖深吸口氣,根據井蓋上的箭頭,一步步向前走去。

約莫三十米,地面出現一個下水道井蓋..

約莫六十米,地面又出現一個下水道井蓋..

陳沖在第二個井蓋旁邊駐足,因爲井蓋上的符號指向右側,而右側卻是美食城的側牆。

這是一條比較偏僻的小路,右側是美食城,左側則是一堵簡易的圍牆,將美食城與其他建築分割開來。

剛纔從路口進入小路前,陳沖早就發現美食城的大門緊閉,門口有個看門的老大爺坐在門崗裏面悠閒的抽着葉子菸。

“嗯?”

手電筒光忽然打到了牆壁上,陳沖定睛一看,那赫然是留下不久的爪印。

爪印不算多,也就五六道左右,越到下方越淺,應該是由上至下的划動。

“雖然不知道這個爪印是不是黑貓留下的,但結合種種跡象來看,黑貓留下的可能性極大。也許它當時追到這裏的時候被阻隔了去路,所以煩躁之下,對着牆壁劃了幾下也說不定。”

陳沖並不知道的是,他此時站的位置的確是當初黑貓停下的位置,而他的猜想也完全正確!

“那它之後又去了哪裏?是進入了美食城,還是去了其他地方?”

陳沖正思考之際,小路三十米開外的昏暗盡頭忽然出現一個人略顯佝僂的身影,後者步伐很慢,在盡頭一閃過而。

“那個方向..是美食城的背面..”

他看了來時的方向,旋即將揹包中的剁骨刀插進腰間,警惕的跟了過去。 狹窄的小路兩側是高牆,角落雜草叢生,夜風陣陣。

遠處泛黃的路燈照耀在陳沖的正臉,身後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天上的雲層遮擋了月光,清冷的空氣好似沉甸甸的,讓人難以呼吸。

美食城的正面面向公路,偌大的廣場上隨處可見來往行人。可美食城的背面漆黑一片,透着陰森之感。

以美食城的主體爲界,正反兩面宛若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沙沙沙..

陳沖偶爾會踩到雜草發出細微的聲響,驚醒了沉睡的蚊蟲。

走出小路,美食城的背面是一條尚未規劃的老街,地面坑坑窪窪,連接着附近的老式居民樓。

住宅樓有着幾扇亮着燈的窗戶,估計是某個夜貓子正坐在電腦前通宵遊戲。

實際上,若是白天來看,美食街的背面還算寬敞,有些老舊的門面正對着美食城背面的老街。

不過,此時是深夜,那一扇扇大門緊閉的門面死氣沉沉的,倒是門前的水溝散發出淡淡的酸臭味,想必是商戶每日排除的污水沉澱其中。

陳沖站在小道口向右看,剛纔那個人影剛好拐進了美食城背面用鐵柵欄圍起來的空地。

透過鐵柵欄的縫隙,能看見空地上還有更多的人影,他們或坐、或躺、或聚集在一起,被空地上唯一一盞發黃的照明燈覆蓋。

“這些人..”

陳沖仔細看了看那些人的模樣,無論是從穿着還是行走時有氣無力的模樣,都和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浪者一般無二。

噠噠..

正沉思間,身側傳來虛浮的腳步聲,轉頭一看,又是一名流浪者。

對方目光無神,頭髮油得結成了麻花,儘管此時已經入秋,但衣着十分單薄,敞開的領口透出瘦弱的皮膚與凹凸分明的肋骨。

他從陳沖身邊走過時,目光在後者身上打量了一番,似乎不太明白眼前這位衣着乾淨,精神十足的年輕人爲什麼會大半夜出現在這裏。

“請等一下。”

陳沖眼疾手快,趕緊從兜裏掏出一支香菸遞給對方,同時解釋道:“別誤會,我只是剛好路過這裏,有些好奇爲什麼那邊會有這麼多人聚在一起。”

客氣的語氣,微笑的表情以及誘人的香菸,立刻就讓流浪者放鬆了警惕。他接過香菸後,雙手在沒有衣兜的衣服上摸索了起來..

陳沖會意,掏出打火機爲對方點上。

“謝..謝謝..”流浪者連連道謝,想伸手接住打火機自己點,又怕弄髒打火機,於是雙手顫顫巍巍的護住火苗。

“呼,其實也沒什麼,這美食城的趙小康趙老闆是個好人,每天晚上都會準時在後門爲我們這些流浪者提供食物,雖然都是些白天營業剩下的,但很乾淨,味道也很棒。所以久而久之,來的流浪者也越來越多了。”

趙小康?

陳沖微微挑眉,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好在他也沒有把內心的情緒表現出來,看上去十分淡定,“原來如此,那這件事情持續多長時間了?”

“具體多久沒人知道,我也是上個月聽其他人提起纔過來的。”流浪者猛抽着香菸。

陳沖敏銳捕捉到到前者話裏的歧義,疑惑的問道:“你說的是沒人知道,而非你不知道?”

“對啊。”流浪者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不會吧,你們這麼多人聚集在這裏,怎麼會連一個人都不知道?”陳沖將信將疑的同時,又給對方散了根菸,延長對話時間。

“真沒騙你,如果有人知道,那也是以前那些人咯,我們這些人中,來這裏最久的,也不過才四五個月的時間而已。”流浪者笑着接過香菸,重新續上。

“那以前的那些人呢?”陳沖追問。

“你問我,我問誰啊,也許流浪到了其他城市,也許找到了新的乞討地。”流浪者嘆了口氣,“我們這些流浪漢啊,是被城市遺忘的一羣人,哪裏能弄到吃的,就去哪裏遊蕩,無依無靠,無家可歸。說句不好聽的話,就算死在外面,也沒人會過問,沒人知曉身份。”

兩人正談話間,那羣聚集在一起的流浪者們忽然騷動起來。只見幾名美食城的保安擡着幾個熱氣騰騰的大鐵桶從後門走了出來。

有肉香在飄散。

“小夥子,我得過去了,晚了就被那些傢伙搶完了。”流浪者說完之後,也不等陳沖回答,加快步伐朝着空地走去,不多時,便擠進人羣中不見了。

這種分發食物的舉動可不僅僅是把剩下的食物聚集起來那麼簡單,它涉及到保安、廚師、保潔等人員的額外加班工資,每個月下來,絕對是筆不小的開銷。而且聽剛纔那人所說,這樣的舉動起碼都持續了四五個月之久。

趙小康真會做這樣的好事?

陳沖正觀察着前方相互推擠搶食的流浪者們,忽然餘光被一道犀利的視線吸引,微微偏頭,原來盯着自己的是正在發放食物的保安。

保安的眼神有疑惑、有不解,更有一絲小小的警惕。

本來陳沖還想過去找保安‘聊’兩句,看能不能到美食城裏面轉一圈。但這個眼神一出現,他就知道沒戲,所以轉身離開了此處。

如今可以肯定的是,杜文龍有問題,黑貓追蹤兇手到美食城,美食城也有問題,那麼這些保安又是什麼立場呢..

“在沒有弄清事情的真相前,任何暴露自己的行爲都只是徒添危險。”

陳沖舔了舔乾燥的嘴皮,再次返回小道中段的井蓋附近時,從揹包裏拿出麻繩與那塊鵝卵石。

這塊鵝卵石是畸形種的媒介,當然,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塊鵝卵石本身非常堅硬、偏平,個頭也不大,剛好可以與繩子組合起來,做成一個臨時倒鉤。

用麻繩綁住鵝卵石中間,然後垂着塞進井蓋上面的小孔裏,接着輕輕一抖,在提起麻繩時,鵝卵石已經卡主了小孔,拽不出來。

這是陳沖的目的,爲了在提起井蓋的過程中,方便使力。

他微微彎身,將繩子環在肩膀上,然後說了句‘上身’,手臂肌肉緊繃,額頭青筋凸起,在‘畸形種’的幫助下,將需要兩三人合力撬動的井蓋一點點提了起來。

麻繩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眼看就要斷裂時,井蓋徹底脫離常年被泥土淤積的凹槽。

井蓋自身的重量並沒有想象中那般恐怖,陳沖用腳就能輕鬆抵住,然後雙手抓住邊緣,小心移開,留出一個可以進出的空間。

收起繩子與鵝卵石,他拿出手電筒照了照井下發黑的淤泥,最後吸上幾口外界的新鮮空氣,順着鏽跡斑斑的爬梯,一點點下到井底。

高差約莫五六米。

鞋底陷入淤泥三公分左右,差點沒過鞋帶。

擡頭向上看去,黑漆漆的視線裏只有一個圓形天空,頓時讓人想到了‘井底之蛙’四個字。

“真臭啊。”

陳沖被臭味環繞,眼淚都快薰出來了。幸好他在下來之前已經做好了心裏準備,此刻倒也沒有太過牴觸。

井底有兩個管口,一前一後,直徑在八十公分左右,根據爬梯的位置,他很快就分辨出前方的關口是通向美食城的。

吧嗒..吧嗒..

擡腳向前,在接近管口的時候,必須彎膝躬身才能進入,不然就得四肢並用爬行。

陳沖想了想,還是選擇後者,因爲這樣比較節省力氣,速度也更快一些,唯一的缺點就是太髒,需要擁有強大的心理素質才能克服偏見。

噠噠噠..

狹窄的空間內忽然有腳步聲迴盪起來,陳沖一驚,仔細分辨才發現腳步聲來自後方的檢查井。換句話說,有人在井口附近徘徊,而且不止一人。

行人?流浪者?還是其他人?

還沒來得及做出判斷,只聽‘嘩啦啦’的拖動聲引發管壁共振,接着‘哐當’一聲,傳出井蓋閉合的聲音。

咚!!

井蓋閉合之後沒過幾秒,又響起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如果沒有猜錯,應該是蓋井蓋的人在井蓋上增加了其他重物。

“無意之舉還是有意爲之?”

陳沖心裏升起一絲不安,若是無意之舉還好,可若是有意之舉,或許自己已經陷入麻煩之中了。

手電筒的光線照耀着前端,圓形管道的下方全是發黑發臭的污水,四周管壁儘管沒有淤泥,但一些蠕動的、米粒大小的白點卻更加噁心,那是在陰暗潮溼環境中極易滋生的細菌生物。

呼..呼..

啪唧..啪唧..

低沉的呼吸,擠壓的淤泥..

在這不知前路的密閉空間中,黑暗更加讓人發怵。

滴答..

身後傳來滴水聲,可陳沖只能勉強扭頭,用眼角餘光查看後方情況,但什麼也看不見,也不知爬了有多遠。

噗。

忽然,右手打滑,身體重心向前偏移,陳沖慌亂之下調整平衡,卻不料前方的管道竟是向前傾斜的,並且幅度很大。

“尼瑪!”

危急關頭,他只來得及叫罵一句,整個人便不受控制的順着管道向前滑行,速度也越來越快,根本沒有任何停下的辦法。

沙沙沙..

手掌與膝蓋全是淤泥,結果是越滑越快,越快越滑,連耳邊都想起了‘沙沙沙’的破風聲。

“啊..”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沖身體忽然騰空了,強烈的失重感讓他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分不清東南西北,也分不清上下左右。

四周餘音不散。

噗通。

只是片刻功夫,當他徹底緩過來時,才察覺自己正坐在泥水相見的未知之地,雙手陷入厚厚的淤泥之中,水線沒過了腰間。

他用力抽出雙手,右手抓着的手電筒是專門爲戶外活動打造,防水功能只是其中之一。

“這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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