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我不惜一切代價,甚至故意的嚇唬顧玟嵐,不過就是希望她老實一點,也是存着故意跟裴佑晟作對的心思。

可如今,卻沒想到佈置下來的棋子,會用這樣的方式,出現了扭曲。

“王爺回來的話,怎麼辦呢?”

綠柚迷茫的問我,她向來都是擔心我吃虧,畢竟顧玟嵐一直都是工於心計,只怕會藉着這個機會重新的挑撥關係,以摘出來自己。


我跟裴佑晟的關係才緩和了幾日,如今就不得不去面對這樣的事情。

“沒事,進去吧,要做的事情不止這一件。”

我不再看身後,而是直接進院。

院內跪着幾個人,全都是負罪的樣子,“求長公主責罰,屬下辦事不力,沒想到人會被看丟了。”

當初被裴佑晟發現這個人,又從裴佑晟的手裏奪回來,可怎麼也沒想過,中間會又齊言這種變數,這種不按常理出牌,也冷漠無情慣於心機的男人。

我無端的有些倦怠,才準備說話,卻看到跪着的人裏面,有一個格外扎眼的,明顯格格不入的。

只怔鬆了片刻,我道:“緒景陽,你又想做什麼?”

跪在人羣中的人擡起頭來,俊朗的臉上有明顯的倦容,臉頰也是瘦削很多了,卻比之前的少年感多了幾分的剛毅和不甘。

“我說過,我會一直追隨你。”

他重新的雙手疊在額前,重新緩緩的跪下,行了個大禮。

“不需要。”我冷硬的說道:“我想我當初說的很明白了,償還的方法有很多,你不必跟在我身邊,況且我也不想看到你。”

這話似乎是刺激到了他,緒景陽的身體猛然的顫抖了幾下,脊樑骨似乎又微微的垮了幾分,還輕輕的一顫,有些疲憊不堪。

“以吾命,起誓。”

他緩緩地說道,每個字都是格外的虔誠而鄭重。

我原本的氣性終於被激發出來了,昂頭譏諷,“你若是有報復,那就幫我顛覆了這江山,我要奪回屬於陳氏的天下,你敢嗎,你能嗎?”

“我要你鎮守邊疆,三個月內奪得蜀南的領地,你敢還是不敢?”

“光是留在我這邊,我僅是保住你性命已經是分身乏術,你所謂的償還所謂的衷心,就是要呆在我身邊一次次的提醒我,是你害死我弟弟,是你親手殺了他的嗎?!”

後邊的情緒已經是抑制不住了,大概是憋屈的情緒太多,那一瞬全部涌起。

像是潮水氾濫,像是積攢很久的終於要爆發出來的洪水,不可抑止,一路往下。

怒喊完之後,我茫然的看着自己的雙手,心裏空蕩蕩的,前狼後虎的,我步步維艱,我慢慢的把手覆蓋住臉,指縫裏開始滲透淚水。

太累了,今日之變動,終於是快要把我壓垮了。

我甚至都不去想,若是裴佑晟知道的話,會是如何的反應,也不去想,今後的路是如何一點點的鋪設。

我苦心籌劃的道路,我一點點佈置的精兵,到最後得到的真的是我想要的嗎?可是,我想要的是什麼?

等我恢復平靜的時候,院內的人都走了,我側頭微微的啓脣,想要問緒景陽去哪裏了,可卻沒問。

綠柚心疼的扶住我,眼睛通紅,“公主,您還年輕啊,您大好的年華,何必要過的那麼累呢,您只是個女子啊。”

她未說盡的話我知道,女子合該像是嬌花一樣,被捧在手心裏,整日吃喝玩樂,相夫教子,不該像是個男人那樣,揹負着無數的沉重,一步步的往前走。

這征途漫漫,哪裏是我能說的算的,可誰能放過我?

“綠柚,我要出府。”我茫然的情緒,緩緩的被壓住,逐漸的堅定起來,“我現在要出去。” 風月樓外有專門的人接引,我去的時候便是被引進去的。

直接上了頂樓,有樂曲環繞,有歌姬清脆悅耳的聲音,一派靡靡。

“這麼快就來了?”

齊言懶散的靠在美人中央,那雙丹鳳眼上挑起來風流的弧度,話說的誇張驚訝,但是臉上卻分毫沒瞧出來驚愕。

這原本就都是他卡好的時間,布好的棋子一個個的走向該去的結局,盡在他掌控之中,有什麼可驚訝的。

“想好了嗎?”他側頭,順便吃了旁邊美人手裏的葡萄,聲音都帶着一股的懶散。

“是想好了。”

我提着裙裾走過去,目不斜視。

也虧得眼睛不好用,就算是抹了藥膏也不過爾爾,看不清楚眼前這些奢靡曖昧的場景,平白的污了眼睛。


我從袖子裏拿出來那瓶藥,一直沒用,放在現在。

我給裴佑晟下過的藥,一隻手都掰扯的過來,當初我歸結於是我心軟,可如今卻也是明白了,不是不能,也不是不敢,而是不忍。

在深仇大恨中,我終究還是存了幾分後退的餘地和心思,可這種心思,卻在我父皇和弟弟的陵墓前,顯得格外的不恥。

在我拿出來藥之後,齊言的聲音都含着笑,瞭然於懷的拖長了音調,說:“那藥如果不夠的話,我這邊還有。”

“不是。”

我打斷他的話,拿高了瓶子,狠狠地砸下去。

剛纔還是樂曲環繞,被這清脆的砸東西聲音一震,霎時屋內靜悄悄的,半點動靜都沒用,只餘下或深或淺的呼吸聲,起此彼伏着。

跟我對面站着的幾個侍奉的舞姬,更是一副驚恐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是看到了百年難遇的神經病。

齊言臉上的笑容也都斂起,推開身邊的人,坐直了身體,嗓音和臉色,都帶着顯而易見的陰沉。

“欲擒故縱的手段,要是玩多了,就沒什麼意思了。”齊言說:“你這是在怨我今天的做法?”

“可若不逼你一把的話,你永遠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麼,可別被所謂的情情愛愛的遮了眼。”

不論他說什麼,我都沒說話,只是靜默的看着他。

這種奇怪的氣場,像是另一種程度的交鋒,只是內斂的不見任何刀光劍影。

齊言推開身邊的人,剛纔還是溫柔的語調,現在已然都是不耐。“滾出去。”


那幾個舞姬低頭抱着自己的東西,迅速的離開,走之前還多看了我一眼,似乎覺得奇怪,也有些暗藏的嫉妒。

“你知不知道這是意味着什麼?”齊言走來,“這可不是單純的小打小鬧,你就真的甘心這輩子跟其他女人爭奪一個男人,這輩子都不能報仇雪恨,甘心被冤枉?”

“還是說,你情願看着這邊皇位空懸,下邊動盪不安,邊疆戰事吃緊,百姓流離失所?你是想要把你陳家的天下,徹徹底底的毀在所謂的愛情上?”

後邊的話,齊言都帶着幾分的怒氣了。



怒我不爭不搶,怒我息事寧人,似乎毀掉的不是我陳家的江山,而是他齊家的天下。

這話扔下之後,他對身邊人冷笑的說:“去,找幾個樣貌好看的,送上來給長公主瞧瞧。這天下的男人,多如過江之鯽,只要有權有錢,隨手招招,就有人跪在你腳邊,做你最忠實的走狗。”

那人得令之後,就推開門出去了。

“你似乎不懂我的意思,大王子。”我緩緩的開口,把手裏最後的一包藥粉,打開撒在地上,紛紛落落,像是雪花一樣,也像是粉塵,落在地上。

這也是齊言給過我的,當初他給過我多少,如今我當着他的面毀掉了多少。

“你這是。”齊言咬牙,怒火叢生。

我昂頭看着他,又說:“這纔是我來的本意,若是說報仇的話,我有自己的本事去完成,不需要別人脅迫我。”

“這種不平等的交易,你作爲鄰國派來的質子,處處受限,需要與我合作才能奪回皇位,怎敢算計我?”

我後邊的話譏諷嗤笑,也更加的高聲。

每句話每個字都是砸到他臉上去的,帶着輕蔑和冷意,“你要清楚,如果真的尋求合作,這種態度結仇不結恩。”

齊言大概也是被我這態度給愣住了,許久都沒說話,一直到門咯吱響起,外邊的人進來。

準確的說,是進來了一羣男人,都是二八年華的,不同類型的,但是同樣的青澀,站成一排。

“等大王子想好了再來找我吧,到時候再看看,這種交易,是誰不可缺,或者是缺誰不可的。”

說完,我轉身要走。

門口齊言的侍衛愣住了,訥訥道:“這幾個人?”

我微微頓住腳步,側頭對着他笑的溫柔,“留給你們主子吧,他應該就喜歡龍陽之好。”

關了門之後,我還聽到裏面砸東西怒罵的聲音。

在氣死人的方面上,我父皇曾說過,我是天生就有通悟的,這張嘴甚至比鞭子都用的更加的順暢,能直擊重點,狠狠踩到七寸上。

綠柚在外邊等着,手裏捧着一個小盒子,看着眼熟。

再仔細看,這是緒景陽去我私兵那邊,準備從頭開始,在他臨走之前,我給他一個要求,同時許諾了一件事情,又送給他錢財和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被他拿走了,但是銀票和元寶,卻是一動未動,原封不動的又還回來了。

的確是有志氣,從來都是如此。

“只留玉佩也好,至少在混不下去的時候,拿出來就有用處了。”我低聲說,更是說給自己聽。

這枚玉佩不能調動私兵,但是卻能讓他在軍營中好過,知道這是我的人,那些人定然不會多加爲難他。

我希望他用不到,可也希望能管用。

“出去的順利嗎?”我看向城門口的方向,問。

我早就沒了實權,這上下調動防衛都是裴佑晟的人,公然送走緒景陽,並且還是被他全城通緝的,並不是那麼容易。

“不算是順利,但是已經成功出去了。”綠柚回答,又遲疑的問我,“公主,您這是在擔心嗎?” 我明白綠柚擔心的是什麼,歸順的人,曾經是我的青梅竹馬,也是手刃我親人的人,怎麼能放虎歸山?

我站在城門口,後邊是急促的噠噠的馬蹄聲,揚起大片的灰塵。

馬背上的男人,彎腰伸手,聲音沉沉,語氣裏參雜一絲容易忽略的緊繃,“長安,你想走?”

我手腕被他攥住,他伸手扣住我腰肢,把我整個人帶上去。

“沒有。”我回答,“我讓那些私兵都散了,城北城南都不會有威脅了,皇叔,如果是這樣,你能對我稍微好點嗎?”

我撤退了私兵,一手毀掉了跟齊言的合作,這是一場豪賭。

若是成功了,我自有信心可以白頭偕老,可若是失敗了,那等待我的只是比毀滅更加可怕的情景。

“會的。”

他環着我,攥緊了繮繩,“顧家內外勾結,如今還不能輕舉妄動,再等半個月,就差不多了。”

我孤注一擲,無非也就是提前知道這些事情,這世上有一個詞叫做捧殺,用在顧家的身上剛剛好。

之前我就覺得奇怪,只是沒覺出來哪裏奇怪,如果才察覺出來,顧家得到的步步高昇,甚至過度耀眼的恩寵,會讓他摔的更慘,粉身碎骨。

“那顧玟嵐呢?”我偏頭問。

能忍受她逃婚再大肚回來,忍受她工於心計,難道一點感情都沒有?

“都會結束的。”他回答。

本該是心安的,可我心裏卻總是有些惶惶,捏了捏腰間掛着的玉墜,只是抿脣笑了笑,沒再說話。




Share:

發佈回覆

你的電郵地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