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堂主眯着眼睛,說那天我記得跟你說過話,你好像不擅長言辭……

我明白他在說什麼,我那天不是不善言辭,而是根本在裝啞巴,沒有搭理他,但是現在,我又不能當着龍雲的面跟他裝傻。

聽到這兒,我沒有再唯唯諾諾地一問一答,而是說道:“趙先生好像對誰都很有興趣啊?”

王堂主說道:“只是因爲那天在虎牢山脈發生了一件事情,讓我覺得可疑而已,如果這位老鄉有時間的話,我們能夠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聊一聊麼?”

我擺手,說我看沒有這個必要了,我還得工作,回頭再說。

我沒有搭理王堂主,而是與龍雲一起離開。

走了好遠,我都還感覺這個傢伙在看着我,知道這回倒是撞到了刀尖上了,對方倘若是懷疑起來,我分分鐘會被拆穿。

怎麼辦?

只有逃了,我離開了那傢伙的視線之後,對龍雲說道:“我來這兒的消息,有幾個人知道?”

龍雲說只有我和燕南,還有醫館的人,本來我打算跟不落長老說來着,不過他早上有朝會,還來不及通知。

我說我得馬上離開了,咱們兄弟來日再會。

龍雲瞧見我行色匆匆,也不勸阻,而是對我說道:“別走東市,湖邊有一條兵道,十分隱祕,也在我的掌控之中,就算是無悔長老也插不得手。你從那裏走便是了,彆着急。”

我點頭,說好。

兩人商議完畢,龍雲去調度安排,而我則返回了醫館裏來,坨老在前廳看病,我走到後院,鵲老攔住我,說想跟我探討一些醫學上面的問題。

我告訴鵲老,說我得離開了,如果有人問起我,就說我沒有來過。

鵲老的眉頭一跳,說臨湖一族的人找過來了?

我點頭,說差不多。

鵲老攔住我,說你先彆着急,也便出去,我這醫館有個密室,你躲入其中,十天半個月都沒有問題,不會有人查到這兒來的。

倘若沒有那小孩兒的病情,這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我對他說道:“不用,我得走了,不過醫館這邊,還請您幫忙隱瞞,能託多久就多久,謝謝!”

鵲老也不含糊,說行,你放心去吧。

我回到院子,一進房子裏,就瞧見俞千二拿着一把鋒利的小刀,一臉警戒地望來,瞧見是我,鬆了一口氣,正要說話,我對他說道:“前輩,我剛纔在這鎮子裏瞧見追我們的那個王堂主了。”

俞千二臉色一變,雙眼圓睜,說他人呢?

我說我暫時甩開了,不過我們現在就帶走,他萬一要是反應過來,我們可就麻煩了。

楚少的二嫁閒妻 俞千二時刻戒備,行李早就備好,我一說話,他立刻就揹着孩子動身。

在鵲老的指引下,我們從後院離開,走了一段路程,龍雲便過來接我,瞧見我們身後跟隨着的那頭大麋鹿,不由得笑了,說我準備給你備上一匹好馬,沒想到你自己就有,倒是省了。

閒話不敘,我們從湖邊的一條用兵小道離開,一路上並無多少人瞧見,很快便離開了華族聚居點。

龍雲需要留下來應付王堂主的追責,所以派了小將燕南一路護送我們離境。

與此同時,他還給我準備了這一帶荒域的地圖,免得我迷路。

燕南一路送我們抵達河灘下游的沼澤地,方纔離開,而我們也沒有多作等待,騎着那頭碩大的麋鹿南下,沿着河流一路奔騰,瞧見那河灘沼澤處,密密麻麻的短吻鱷和遍地毒蛇,方纔知道爲什麼這兒處於河道流域,卻沒有人的緣故。

水中的危險,更甚於林間,也就只有像華族和臨湖一族這樣強大的部族,方纔敢臨水而居。

有着龍雲指的路,我們一路急行,艱險暫且不提,到了第三天,到了攀雲山脈,這兒是高山險壑,離我們當初的入口有上百公里的路程。

我們進山,日夜兼程地行走,想着趕緊回到蝴蝶谷。

然而就在進山的第二天傍晚,我們卻碰見了一個人。

一個讓我們意想不到的人。

臨湖一族的掌控者釗無姬,那個恐怖的族長老妖婆。 一開始的時候,我對於這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並沒有太多的畏懼。

我反而覺得她特慈祥。

然而當她在叫人血祭,讓人活生生地將兩個俘虜的腦袋給砸碎的時候,我才感覺到了恐怖——即便是她當時饒了安,也沒有停止那種野蠻的行經,而是用另外一個少女來替代。

這樣的行爲,更加讓我寒心。

因爲它讓我感覺到,那個無辜的少女,彷彿是因爲我的莽撞喝止而死去的性命。

隨後我開始慢慢從別人那裏瞭解到了她,才知道了這位族長的恐怖。

臨湖一族是虎狼之師,而駕馭這虎狼之師的,自然是非凡之輩。

蚩老爺子告訴過我,說這位族長甚至能夠來往於不同的世界,穿過世界的邊緣,找尋道和規則的本質。

這是什麼修爲?

至少我覺得不是我能夠對付得了的。

此刻身上有傷的俞千二,也未必能夠是她的對手。

怎麼辦?

我心臟不斷狂跳,而俞千二這個時候作出了一個罕見的舉動來——他將這些天來一直視若珍寶的竹揹簍,遞給了我。

那竹揹簍裏面,裝着那個不知道牽動了多少人心思的小孩兒。

這可是他的命根子,現如今他居然交給了我。

我並沒有因爲他的信任而感到高興,而是恐懼得渾身發抖。

俞千二連自己的命根子都不要了,說明他準備拼命了。

既然是拼命,自然是因爲看不到任何希望。

在臨湖族長釗無姬的面前,俞千二沒有對我說任何話,而是在交了揹簍給我之後,站在了我的面前來。

在那一刻,我感覺到這個侏儒的背影,是如此的偉岸,讓我爲之仰望。

身穿華貴錦袍的臨湖族長站在山道的巨石之上,居高臨下地望着我們,就如同瞧幾隻螻蟻一般,平淡地說道:“來了,怎麼這麼晚?我算了一下,你們應該提前兩個小時到的啊?”

俞千二挺直起了腰桿,氣勢就開始變強了,說路上碰到了一條黑頭怪蟒,搏殺之時,耽誤了些許時間。

臨湖族長點頭,說哦,原來如此,倒是我算計天機的手段出現了差錯。

俞千二招呼道:“釗無姬,多年未見了,你來這兒,有何事情?”

臨湖族長伸出了兩根手指來,開口說道:“兩件事情。”

她指向了我,說道:“首先是拿下這個小子,他將我祭祀尊神的長老給殺了,而且還壞了我兩個長老席位接班人,這罪過,得還。”

說完,她手指擡了擡,說另外一個事兒嘛,有位故人求到了我,說讓我找尋一個身上帶着鳳凰精魄的小男孩,應該就是揹簍裏面的那個孩子——俞千二,念在你我有過一份交情的份上,我讓你活着離開,只需要留下這兩個人就行了。

俞千二沒有回覆她,而是繼續問道:“除了卦算,還有什麼原因,讓你能夠出現在這裏不?”

臨湖族長瞧見他一臉認真的表情,不由得咧嘴笑了,說當然有,想知道?

俞千二點頭,誠懇地問道:“當然,方便的話,還請賜教。”

臨湖族長有一種勝券在握的自信,便開始如同戲弄老鼠的貓一般,得意地說道:“其實很簡單,有人在另外一條道路上面,窮盡手段,撒下天羅地網,都沒有發現一絲蹤跡;那麼我便想,如果你們要回家的話,應該會走另外一條路——知道這條路的人不多,我恰好是其中一個。”

俞千二恍然大悟,說哦,明白了,原來是守株待兔。

臨湖族長嘿然笑道:“就是這個意思。”

俞千二認真地跟她商量道:“既然還記得當初的交情,不如在這華容道前,放了我一馬,如何?”

臨湖族長冷笑,說憑什麼?

俞千二猶豫了一下,伸出了一隻手來,說道:“五根極品雷擊木,如何?”

臨湖族長咧嘴笑了,說我若現在趁機殺了你,所有的雷擊木,都是我的,又如何要你施捨一般的饋贈?”

俞千二自信地說道:“我若死了,你什麼都得不到。”

臨湖族長凝視了他許久,卻開口說道:“我不信,那就先殺了你看一看……”

她說完話,人居然如同幻影鬼魅一般,從那山石之上一躍而下,瞬間就衝到了我們這邊來。

說動手就動手,這老妖婆當真不是尋常人物。

心謎情深處 她在空氣中留下一連串的殘影。

不過越接近我們的時候,她的腳步越慢,到了近前的時候,卻是停滯不前了。

我低頭往下瞧,卻見那老妖婆的腳下盡是遊動的藤蔓,這些青黑色藤蔓宛如遊蛇活物一般,一下子就攀附在了她的雙足之間,並且迅速蔓延到了腰間部分來。

我在俞千二的斜側面,看見他的臉變得有些紅,呼吸也有一些不均勻。

他感受到了壓力。

我沒有猶豫,抽出了破敗王者之劍來,就準備衝上前去,與那老女人廝鬥,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俞千二卻突然一把攔住了我。

他沒有叫我跑,而是讓我別動。

他不讓我動,是不準備讓我插手他與俞千二之間的戰鬥,然而他真的認爲自己是這個女人的對手麼?

在這種最爲關鍵的時刻,我不敢違背俞千二的吩咐,只有往後退了幾步,卻不肯逃離。

我這個時候倘若是撒丫子逃跑,有兩種情況,一種就是臨湖族長捨棄俞千二,而朝着我撲來,到時候我就得直面這老妖婆,最終屈辱地躺倒在林間,而另外一種情況,那就是她將俞千二殺害,然後再過來找尋我,將我殺死,把小孩兒給奪走。

無論怎麼選擇,都是一個死字,而且還顯出了我的膽小和怯懦。

我沒有走,而是站得遠遠,然後盯着場中。

就在我回頭的那一剎那,臨湖族長已經掙脫了俞千二的束縛,兩人開始正面交起了手。

這一交手,立刻就顯出了雙方的差距來。

俞千二被那老妖婆處處壓着,時時刻刻都處於生死邊緣,然而也就是怪了,每當面臨着致命的時候,他總是能夠提前一步避讓開去,然後憑藉着周遭的花花草草重獲生機。

十幾個回合過後,俞千二身體裏的傷勢開始起了作用,身上不斷地被擊中。

那老妖婆厲害得緊,她並沒有使用那根權杖,十指如爪,在俞千二的身上抓出了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傷痕來,然而他卻一直在倔強的堅持着。

我不知道俞千二這到底是在幹嘛,只瞧見他的鮮血,將那老妖婆華貴的錦袍給染得一片污穢骯髒。

當再一次瞧見俞千二被對方拍飛倒地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決定出手了,即便是沒有任何希望,但是二打一,總好過待會兒一對一的強。

然而滾落在泥地裏的俞千二居然還是伸出了手來,對我說道:“別過來!”

神筆聊齋 他依舊拒絕了我的加入,而是選擇再一次獨面釗無姬。

爲什麼,這到底是爲什麼?

我的整顆心都在滴血,而那兩人交手的區域,罡風縱橫,那林區現場被吹得一陣凌亂,無數樹木倒垂而落,散落在了四周。

這種古怪的氣氛也感染到了臨湖族長,她陡然騰空而起,大喊道:“你到底想做什麼?我告訴你,我都不在乎,但是不想再浪費時間了,結束吧,以你的死亡開始!”

她再一次出手了,手掌在半空中連拍了十幾掌,簡簡單單的怕打,全部都落在空處,然而整個空氣都爲之凝聚。

彷彿那時間在這一刻定格停止了。

朕的寵妃是皇上 而下一秒,這老婦人又出現在了俞千二的身後,猛然一伸手,居然將手掌伸進了俞千二的身體裏去。

她這是要活生生地掏心麼?

然而就在她的五指深入對方身體裏面的那一剎那,突然間有碧綠如翡翠的氣息從俞千二的身上狂涌而出,然後蔓延在了那老妖婆的身上。

雙方猛然角力,俞千二的身子就像斷線風箏一般跌飛而去,而那臨湖族長釗無姬則被那一股碧綠色的氣息包裹,無數藤蔓從泥地裏破土而出,一層又一層地將她給包裹住。

漸漸的,那兒居然化作了一個巨大的藤球,並且還在不斷累積。

我衝到了俞千二的跟前來,瞧見他口中滿是鮮血,後背處大片的鮮血浸染,瞧見我,他艱難地說道:“快點走,這個東西,最多能夠困住她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也就是一個小時。

我聽到,一把抓着劍,就準備衝上去與那老妖婆搏命補刀,然而又被拽住了。

俞千二一邊噴着血,一邊堅定地朝我說道:“走,快走!”

我瞧見他如此,知道憑我自己,肯定殺不了那老妖婆,也不再耽誤俞千二用生命換來的時間,拽着他就走,俞千二卻話說道:“我不信了,你帶他走吧。”

我這回並沒有聽從他的話,將老人抱起,然後轉身就是一陣狂奔。

我奔出了幾百米,然後也顧不得其他,直接使用上了土遁術。

在這個老妖婆面前,只有土遁術,才能夠逃脫了。

如此我一路奔行了不知道多遠,土遁術連續使用了十來次,感覺快要精疲力竭,方纔停止,而這時那俞千二開口了:“別走了,我真的不行了,你且停下來,我有後事要跟你交代。” 聽到俞千二的召喚,我慌忙跪倒在地,將他給放平了來。

他的喘息聲平緩了一些,然後對我說道:“我命不久矣,不過還有一些事情沒有了解,終究死不瞑目,你且聽我交代幾句話。”

我聽到他這平淡的話語,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我想起了與他幾次見面的情形來。

這是一個豁達爽朗、義薄雲天的老人,他堅守於蝴蝶谷,百年孤獨,在別人眼中十分孤僻、不易接近,但是在我面前,卻十分有趣,充滿童真。

他招待我喝酒,給我介紹他的那些獸類朋友,在知道我偷了他的雷擊木後,一點兒也不在意,反而說“你有用,自拿去便是了”的話語來。

他對我充滿了寬容,甚至對那個許久未歸的世界,也充滿了寬容。

他給我的感覺,就像我的長輩,我的忘年朋友,而此刻,他卻平靜地告訴我,他不行了。

我的眼淚肆意流淌,使勁兒點頭,說好,你說,我聽着呢。

俞千二先是一陣劇烈咳嗽,吐出了好多血塊之後,方纔呼吸平和了一些,從該懷裏摸出了一塊拇指大的紅玉來,塞在了我的手中,對我說道:“這玉叫做琥珀血,乃我百年溫養所得。玉如我一般,你拿着,把小孩兒帶回生命古樹的雷洞之中,取出東西,讓他吸收——不管那東西有多誘人,都不要有想法,陸言,我可以相信你麼?”

我認真點頭,然後指天爲誓道:“我陸言倘若是沾染了半分好處,天打雷劈!”

俞千二鬆開了我的手,說道:“不是我不信任你,只是……唉,實話跟你講,這孩子並不是我老友之子,而是他轉世投胎而成,雖然混沌矇昧了心志,但我還是希望他能夠活下來。”

我豁然開朗,說我曉得了。

總裁,吃完要認賬 俞千二又說道:“你既然去拿過雷擊木,就應該與那些霸王蠑螈打過交道,不過別怕,這玉如我一般,它們是不會攻擊你的。”

我說好。

聽到我一律應允,俞千二鬆了一口氣,嘆道:“其實我倒不是擔心你違背諾言,而是擔心你是否能夠逃得脫釗無姬那老妖婆的追殺——她修行的是羅剎尊玉功,乃殺伐鬼厲之道,這兒離蝴蝶谷的路途又漫漫長……唉,一切自有天命吧!”

我抓着他的手,認真說道:“前輩,我在這裏跟你起誓,我定然竭盡所能,保他周全,就算是死,也無所畏懼!”

俞千二這個時候的眼神都已經有些渙散了,他呢喃着說道:“孩子,你是個好孩子,只可惜,我沒有時間,傳授你那青木乙罡之法了,唉……”

就在他這一聲長嘆之時,我的身後突然間有人在說話:“俞千二?我靠,瞎了我的狗眼,我沒有看錯吧,真是你老小子?”

呃?

聽到這奶聲奶氣、卻又老氣橫秋的話語,我頓時就是氣不打一處來。

雖說你們是老兄弟,但是人俞千二拼了性命的救你,還將枯守百年的珍寶都用在了你的身上來,你呢,居然出口成髒,“老小子”這樣的話語都說出口來了,真是讓人火起。

然而聽到這話兒,本來都已經垂死的俞千二又緩過了一口氣來,雙眼一亮,激動地擡頭喊道:“屈大哥,屈大哥,你回來了?”

那小孩從竹揹簍裏翻了出來,走到俞千二的跟前,一臉驚訝地說道:“俞千二,你怎麼了?”

俞千二苦笑,說一言難盡……

小孩兒不是蠢人,他伸出了柔嫩的小手,抓住了俞千二宛如枯樹皮一般的手爪,十分堅定。

他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我知道了,你是爲了救我,變成這樣的吧?唉,生死由命,你又何苦這般拼死?”

俞千二舔了舔嘴脣,艱難地說道:“屈大哥,我這輩子最佩服的兩個人,一個是沈老總,另外一個,就是你了。想我俞千二一天生殘疾的矮騾子,受盡世人嘲笑,卻唯獨你一人,把我當做真兄弟,不但教會我許多手段,連做人的道理,也是你言傳身教,讓我從一個憤世嫉俗的惡徒,變成如今這般的平和心態。算上這邊的時間,我已經活了兩百六十多年,卻感覺只有跟着你的那幾年,是最快樂的。倘若有來生,我還做你的小弟……”

小孩兒緊緊抓着俞千二的手,說你這個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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