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臨蒼足下稍稍滯了一下,卻又是片刻,腳步便已恢復如常。

「在下娘親那裡,在下去多哄哄便成了。上了年紀的人啊,便喜操心,在下多勸勸便是了。」他頭也不回的出了聲。

思涵神色微動,再未言話,待得東臨蒼徹底出屋后,才稍稍抬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也無心夜膳,僅是稍稍合眸開始休息。

氣氛再度沉寂了下來,靜謐幽沉。半晌后,屋外的寒風也突然詭異的停了下來。

思涵終是困意來襲,忍不住要睡過去,奈何正這時,府外遠處,竟突然揚來重重嘈雜之聲。那些聲音隔得有些遠,只是因周遭太過沉寂,是以任何風吹草動都聽得格外清晰。

思涵再度被這些聲音所擾,睜了眼,目光下意識朝雕窗凝望,則見雕窗上竟是通明一片,似如火光搖曳,陣狀極大。

她猝不及防怔了一下,心思層層起伏,待得沉默片刻,才開始支撐著身子緩緩下榻,隨即徑直朝雕窗而去,卻待伸手緩緩將雕窗推開,便見略遠之處,火光衝天,聲勢浩大。她神色驟然一變,目光朝窗外廊檐的幾名侍奴望去,卻見不知何時,這些侍奴已全數換為了婢女,徒留幾名男子侍衛遠遠的立在廊檐盡頭,一個個都成了一動不動的黑影,乍然觀望之下,倒是有些慎人。

「你們何時過來的?」

思涵按捺心神一番,朝那些婢子低問。

婢子們正抬頭驚愕的朝那火光之處凝著,此番突然聞得聲響,才驀地回神過來,抬眸朝思涵迅速掃了一眼后,便紛紛垂頭,其中一人則恭敬回道:「回姑娘的話,奴婢們是前一個時辰時被公子吩咐著過來替代姑娘院中的那些侍奴的。公子還交代奴婢們定要好生服侍好姑娘。」

莫不是藍燁煜來了一趟,東臨蒼也知避嫌了,是以連她遠中的男子侍奴都換成女的了?

這般心思僅在心底滑了一通,隨即便無心再深糾,思涵僅是再度抬眸朝那火光衝天的方向凝去,話鋒一轉,再度道:「你們可知那燃火之地是何處?」

侍女們紛紛應聲的抬眸朝那火光之處掃望,猶豫片刻,另一名婢子緊著嗓子回道:「姑娘,那方向該是城中官僚的府邸之街,該是那家大人的府宅著火了。」

這話入耳,思涵默了片刻,才回神過來,隨即朝婢女隨意應了一聲,便不再耽擱,合窗回榻。

因著遠處的嘈雜奔走之聲大肆而起,經久不停,是以,思涵在榻上一直都無睡意,待得三更過後,那遠處的嘈雜之聲才稍稍低了幾許,思涵困意也稍稍來襲,這才開始睡了過去。

翌日,思涵起得早。

待用過早膳之後,正於軟塌休息,便聞東臨府各處,似也有嘈雜喧嚷之聲響起,甚至附帶著的,竟還有短兵相接的打鬥聲。

這些嘈雜之聲也來得突然,令她心底一怔,隨即再度起身出屋並在廊檐站定,目光朝遠遠立在廊檐盡頭的侍衛掃去,淡然吩咐,「去看看出了何事。」

侍衛當即應話,轉身而走。

卻是片刻,那侍衛便已小跑歸來,臉色大變,氣喘不及的朝思涵回稟道:「長公主,衛王領兵圍了東臨府。」

什麼?!

思涵臉色驀地微變,並未回話,僅是立在原地沉默。

待半晌后,她才低沉道:「領路,去你家公子那裡。」

嗓音一落,徑直往前,侍衛不敢耽擱,急忙小跑在前帶路,身後幾名婢子急得面面相覷,猶豫片刻,小跑跟在思涵身後道:「姑娘,前院該是亂了,姑娘此番出去恐會被人誤傷到,望姑娘還是先留在院內。」

這話入耳,不過是穿耳而過,並未在心裡引得波瀾。

思涵一言不發,足下仍舊往前,身後侍女們越發無奈,個個小臉急得蒼白,幾番猶豫,卻終究還是壓下了后話。

一路行來,打鬥的場景倒是見得極少,便是方才那些本是嘈雜的短兵相接之聲,此際也僅是稍稍而聞,零星兩處,少之甚少了。甚至更令人愕然的是,這一路過來,僅是見得東臨府的家奴與侍衛竟拿著掃帚鏟子與刀劍將那些鎧甲兵衛威著橫著,而那些鎧甲兵衛,則是被五花大綁,猶如卑賤貨物般歪七豎八的躺在地上,滿面的惱怒振奮,恥然之至。

如此場景,著實顛覆了思涵的所有預料。

本以為衛王氣勢洶洶的領兵而來,東臨府定吃虧,卻不料,吃虧的不是東臨府,竟是衛王領來的人。

不得不說,東臨府的人,倒是能耐。便是又官兵來,竟也能快准狠的鎮住。是以,也就不知那東臨蒼在這府內,究竟養了多少本事了得的家奴了。只不過,家奴本事了得,雖是好事,但如今東臨府的人竟是綁了官兵,如此之罪,那正春風得意的衛王,豈會放過?

思緒至此,心有微浮,但面色並無太大變化。

她足下依舊緩慢,徑直往前,待剛剛抵達東臨蒼主院,則見那偌大的主院院內,侍奴與東臨府侍衛雲集一團,而那滿身玄袍的東臨蒼,則正與那紫褐華袍的百里鴻昀打鬥正烈。

百里鴻昀滿面的怒意,墨發已是凌亂,手中那寒光晃晃的長劍狠氣逼人,招招為殺,而東臨蒼手中則僅有一把軟劍,動作則是行雲流水,略是花哨,但即便如此,卻能恰到好處的躲過百里鴻昀的襲擊,拚鬥之中也能遊刃有餘。

在旁的侍奴與東臨府侍衛皆群立一旁,紛紛滿目緊張的觀望,卻並未真正加入東臨蒼二人的打鬥。甚至在場之中,也無一名衛王府兵衛在側,也不知百里鴻昀此番領來的兵衛是否全數被東臨府的人控制在主院外了。

心思至此,思涵足下微微一停,靜立一旁,淡然觀望。

「姑娘。」

正這時,前方那些東臨府侍衛與侍奴中有人發覺了她,回頭朝她望來,下意識喚了一句。

卻是這時,大抵是正因這般喚聲,那打鬥中的東臨蒼與百里鴻昀二人也下意識朝她望來,卻也僅是迅速的掃了一眼,兩人便再度開始打鬥,越來越烈。

「打了這麼久,王爺便是有氣也該消了。如今可要好生坐下來與在下說說在下究竟何處冒犯了王爺,竟得王爺領了兵衛前來誅我東臨府?」僅是片刻,東臨蒼那略是無奈的嗓音趁著打鬥的空檔響起。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更是惹得百里鴻昀氣得白眼橫翻,「你還敢問何處冒犯了本王?本王為王府昨夜火燒成片,不是你差人乾的?」

東臨蒼面色微微一變,眉頭緊皺,極是無奈的道:「衛王府昨夜失火,在下也是驚愕,本還想今日登門拜訪王爺一番,奈何院門還未出,王爺竟領人入東臨府來了。在下不知王爺為何會將昨夜衛王府失火一事認定在在下頭上,但在下也是性直之人,在下做過的事,在下自然會認,但在下不曾做過之事,自然絕不會認的。是以,這其中,定是有誤會了,可否勞煩王爺稍稍停下,與在下一道入屋好生敘敘,也好讓在下幫王爺分析分析,找出真正失火之由?若不然,王爺強行將罪責壓在在下頭上,但兇手卻仍在逍遙法外,只要那兇手一日不落網,王爺的安危自也是難以保證才是。」

百里鴻昀惱怒得緊,不待東臨蒼尾音全然落下,便氣沖沖的道:「少在本王面前狡辯!如今這國都上下,除了你東臨蒼之外,誰還敢與本王作對?衛王府的火不是你放的,還能是誰放的?難不成是本王自己差人放的不成?」

東臨蒼嘆息一聲,「王爺息怒。有話坐下來好好說。在下為人,你自然也是清楚,在下歷來不喜興事,又豈會對衛王府放火?此事定有誤會,還望王爺好生坐下來與在下談談,許是真正兇手仍還在逍遙法外,王爺卻如此對付在下,豈不是讓那兇手極是得意?」

說著,眼見百里鴻昀仍是氣得滿面通紅,雙眼發狠,似是毫無停歇之意,東臨蒼不由提高了嗓音,再度道:「還望王爺以大局為重,行事之前多加考慮。王爺莫要忘了,皇上如今雖是入獄,但太上皇並未真正廢皇上的帝王之位,是以,王爺如今,也僅還是我大英王爺,也仍需有人擁戴,甚至,做你的幫派與後盾呢。再者,我東臨府乃大英四大家之首,雖無什麼官職權勢,但在四大家族之中,自然也有領導甚至於話語權,而王爺若當真想真正坐穩那位置,自然,也免不了四大家認同,更免不了我東臨世家的……輔佐與認同。王爺有壯志與抱負,在下明白,但王爺如今,畢竟不曾真正登高置頂,是以,有些誤會之事,王爺還是莫要太過武斷,還是需稍稍穩住心神,先聽聽在下解釋才是,莫要將事態越鬧越大,鬧得兩方不愉,從而,讓那兇手與有心之人逍遙看戲呢。」

冗長的一席話,被他以一種極是平緩勸慰的嗓音道出,縱是一直都在不停的接百里鴻昀的招數,但他這番脫口的嗓音卻是淡定從容,並無半點的喘然波瀾之意。

卻是這話一出,大抵是終究真正的鑽入了百里鴻昀內心,觸到了他內心深處最為結實的一處,瞬時,他面色頓時一變,身子陡然後退幾步站定,手中刀劍的動作也順勢收斂,僅是片刻之際,他整個人已是全然停歇下來,滿目懷疑的朝東臨蒼凝著。

東臨蒼也順勢收斂動作,手中的軟劍猶如長了手腳般頓時被他鑲嵌於腰間玉帶,嘴角竟稍稍勾了半抹溫笑,似是早就料到百里鴻昀會如此反應,是以,面色也是淡定自若,彷彿一切都在瞭然之中。

「王爺,請入屋內一敘吧。」

他也並無耽擱,僅是目光朝東臨蒼面上掃視一圈,隨即便柔然而笑,平緩出聲。

百里鴻昀深眼凝他,冷哼一聲,隨即也不再耽擱,怒氣重重的開始轉身踏步,朝不遠處屋門行去,卻是足下剛動幾步,似又突然想到了什麼,兩腳當即頓住,當即扭頭過來,目光徑直朝人群中的思涵一掃,「瑤兒姑娘也進來敘敘。」

這話並非是在詢問,而是在若有無意的命令。

思涵面色淡漠,並無言話。

但那百里鴻昀似是杠上她了一般,靜立原地,目光也靜落在她臉上,似要執意等她回話。

兩人無聲對峙,氣氛倒是突然顯得有些尷尬壓抑,在場的侍奴侍衛們也將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掃視,則是片刻,思涵漫不經心的抬眸,深眼徑直迎上了百里鴻昀的眼,緩道:「王爺之令,我何能不遵。」

嗓音一落,足下微動,慢騰往前。

百里鴻昀面色這才再度緩和半許,回頭過來,踏步而行。

三人一道入了屋內,待稍稍坐定在軟塌與軟椅,不遠處的屋門,便被門外的侍奴恰到好處的合上。 東臨蒼倒是不著急,先是在屋內沏了三杯熱茶,后又在牆角燃了檀香,待的一切完畢,他才踏步過來坐定在思涵身邊的軟椅,目光朝對面軟塌的百里鴻昀一落,溫潤開口,「王爺今日怒氣沖衝過來,在下自然理解。昨夜衛王府大火,火勢極為兇猛,在下昨夜見之也是心懼,只是王爺著實是誤會了,昨夜那場大火,絕非是在下差人所為。」

百里鴻昀冷道:「不是你還能有誰?你乃本王皇兄的至交,如今見皇兄入獄,自是要對付本王。」

東臨蒼微微一笑,略是無奈的道:「王爺何出此言。皇上入獄,在下如何要將皇上入獄之事怪在王爺頭上?難不成,昨日獵場生殺之事,竟還能是王爺陷害皇上而做的手腳不成?」

這話一出,東臨蒼面色便驀地一變,卻又是剎那之際,他便陡然斂神下來,正了正臉色,「昨夜獵場之事,豈會與本王有關!昨日與本王相交極好的幾人也受了重傷,甚至連我衛王府侍衛也死傷不少,且皇上是本王皇兄,血肉之親,便連昨日襲人的那些蠱獅,也非本王所控,如此種種,昨日那獵場生殺之事,豈會與本王有關!東臨蒼,你小子雖與本王的皇兄交好,但自然也莫要將髒水隨意往本王身上潑!」

東臨蒼緩道:「在下也僅是隨口一說罷了,本無惡意,王爺莫要激動。就事論事,在下也著實未懷疑是王爺在昨日獵場上做了手腳,在下僅是想道明在下雖與皇上交好,但自然也不會因此而害無辜之人。王爺與昨日之事本就無關,也不是害皇上之人,如此,在下又有何理由來害王爺,又有何理由放火燒衛王府?」

百里鴻昀面色變了變,陰沉著臉,突然不說話了。

東臨蒼凝他兩眼,繼續道:「在下自小在國都生長,性子溫順,歷來不喜惹事,便是我想惹事,自然也得顧慮周全,三思而行才是。畢竟,在下不能因我一人之為,而牽連我東臨府滿門。而在下若要對王爺不利,縱火燒衛王府,此事定牽連甚廣,令我東臨府不得安生,就如今日,王爺會惱怒得舉兵而來,以圖將我滿府之人全數押去牢內,如此種種,對我東臨府無任何好處!在下並非愚昧之人,是以,分得清厲害,更也知曉該偏向哪邊,王爺如今正平步青雲,加之又與我表弟結盟,在下,又豈會對付王爺,這不是拆我東臨府的台,拆我表弟的台么。」

平緩自若的一席話,條理分明,處處勸慰,待得這話落下,百里鴻昀猶如被洗腦一般,臉色再度緩和開來。

他仍未立即言話,瞳眼也稍稍幽遠,似在大肆思量。

卻又是片刻后,他終於回神過來,挑著嗓子問:「昨夜的火,若不是你東臨蒼差人所放,該是何人所為?」

東臨蒼緩道:「這就得看王爺常日是否得罪過什麼人了?或是朝中有看不慣王爺之人;或對王爺不滿之人;又或許,是王爺將樓子里的某位姑娘贖入了王府,惹某位極端之人妒忌了;或者,是府中的那位姑娘吃醋惱怒,本要稍稍放火教訓何人,卻不料火勢陡然蔓延無法控制;再或者……」

話剛到這兒,東臨蒼突然頓住了嗓音。

百里鴻昀聽得極是認真,眼見東臨蒼嗓音突然一停,他眉頭一皺,略是逼問威儀的朝東臨蒼問:「再或者什麼?」

東臨蒼面色微變,低道:「那話略是有些大逆不道,在下心中惶恐,許不能多言。」

「說!此際就我們三人,便是大逆不道也無旁人知曉。」說著,又是挑著嗓子的催促,「快說!」

東臨蒼面露無奈,點點頭,繼續道:「有些大逆不道之話,在下的確是不敢多說的,只是王爺既是如此說了,在下又拿王爺當自己人,是以便也想多提醒王爺一句。」說著,貌似緊張的朝周遭打量一番,而後才略是謹慎的朝百里鴻昀望來,壓低了嗓音,低道:「在下斗膽懷疑,衛王府失火一事,許是,是上頭那位差人做的。」

百里鴻昀似如棍棒敲頭,驚得面色一白。

東臨蒼繼續分析,「這麼多年了,皇上雖無什麼作為,雖也做錯過不少事,雖也惹得太上皇惱怒過幾回,但上頭那位,仍是大肆包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曾真正對皇上不利。是以,如此便也可判定,無論皇上能耐如何,至少在那位眼裡,皇上是坐定皇位的最好人選,無人可與之比擬,若不然,那位豈會對皇上包庇這麼久。但如今,那位雖因獵場蠱獅之事而讓皇上入了牢,但如此之事,自然讓那位震怒。畢竟,因著昨日狩獵之事,大英國都輿議成片,國體大震,而在這大周之軍壓境的情況下,國都出事,皇上出事,最惱怒之人,自然也是上頭那位了。如此,為給百官百姓一個交代,那位將皇上下了獄,但那位怒氣並無法因此而消散,許還會越來越怒,心有發泄,而王爺你乃組織昨日狩獵之行的人,更是變相引起一切之事的人,憑那位的陰狠的性情,又如不在震怒之下遷怒王爺,且不追究王爺的連帶之責?」

百里鴻昀瞳孔陡然皺沉,整個人渾身上下也抑制不住的僵了半許。

心緒也大肆浮蕩,震撼愕然,著實是因先前不曾料到此事,更也從不曾想過要將嫌疑往那老不死的身上想。

「你這些話,可謂是當真膽大包天!」

待得沉默片刻,他才強行按捺心神,緊著嗓子道。

縱是常日風月之至,脾性得瑟,但如今被衛王府失火之事所驚所震,一時,饒是再怎麼心大心平,此番也忍不住心境大動,情緒狂涌,壓制不得的。畢竟,昨夜衛王府燒死之人就有五十以上,屍如焦炭,慘烈可怕,昨夜若非他百里鴻昀出府去送那人去得城門,因此而不在府內,要不然,他許是也難逃火劫,成為那焦屍中的一具了。

思緒至此,便是僅是稍稍回想那般場景,瞬時,心口也忍不住陡然的跳了幾下。

正這時,東臨蒼垂眸下來,面色仍無耽擱,平緩無波的回道:「所以,在下才心生惶恐,不敢在外多言。若非因王爺與瑤兒是自己人,在下又豈敢坦白的說這些。」

百里鴻昀凝他幾眼,強行按捺心神,待得心境稍稍平緩,才再度低沉出聲,「父皇都已將本王的皇兄下了死牢,既是死牢,皇上便註定難逃一死!如此,父皇又豈會是真正要維護皇兄?若要維護,豈能將皇兄乾脆的打入死牢?而若不是要真正維護皇兄,又如何還能因皇兄之故而對本王不利?本王與父皇關係歷來尚可,父皇豈會因獵場之事而牽連無辜的本王?」

這話尾音一落,東臨蒼也無耽擱,緩道:「王爺許是誤會了呢。皇上如今,僅是將皇上下了死牢,但並未說過要定皇上死罪吧?」

百里鴻昀猝不及防一怔,神色微變,並未回話。

東臨蒼稍稍抬眸,漆黑的瞳孔徑直迎上了百里鴻昀那複雜成片的眼,繼續道:「昨日獵場之事究竟如何,已是極為明顯了,還需查什麼?是以,若不是太上皇不想讓皇上死,又豈會遲遲不定皇上的罪?太上皇將皇上打入死牢啊,不過是要做給百官與百姓看,實則指不準還在想什麼法子為皇上開脫呢。但王爺你可就不同了,若不是王爺你組織狩獵,又豈會出這些事來?太上皇也是不喜禍患之人,加之心性容易陰晴不定,如此,惱怒之下因此而怪罪王爺你,自然也是可能。

百里鴻昀面色再度沉了一層,一時之間,連帶那雙好不容易稍稍平靜下來的瞳孔竟也再度的開始緊烈起伏開來。

自家父皇究竟是何心思,他自然是有些猜不透了。

說來,這東臨蒼的話也非全無道理。畢竟,昨日獵場蠱獅行兇之事,照理說看似明朗,百里堇年未能管好蠱獅,亦或是暗中讓蠱獅入得獵場傷人,如此之舉自然是昭然若揭,罪證確鑿,不必再觀望,再審問才是。但自家那父皇啊,行事也本是極為幹練乾脆,但這回啊,他的確僅是將百里堇年打入了死牢,但卻獨獨,不曾如往常那般雷厲風行的定罪呢。

如此,自家那父皇,究竟埋的什麼心思?

難不成,當真是想拖延時間,爭取為百里堇年脫罪?甚至他衛王府昨夜的大火,也是自家父皇差人所放,只因,昨日狩獵之事是他百里鴻昀組織,從而牽扯出了這般是非,自家父皇震怒難耐,連帶降罪,是以,便怒不可遏的想將他百里鴻昀滅了?

他並未立即言話,所有的思緒跟著層層起伏,越想越遠。

東臨蒼也未再多言,僅是安然靜坐,那深黑平靜的目光在百里鴻昀面上掃了幾圈后,便垂眸下來,修長的手指極是自然的端了面前矮桌上的茶盞,淺淺的飲了兩口。

正這時,百里鴻昀終是回神過來,面上還掛著不曾及時壓下的複雜與驚疑,隨即薄唇一啟,再度低沉沉的道:「東臨蒼,即便你這話有理,但也僅是猜測而已,父皇那裡,也僅是可能對本王不利罷了,但……」

不待百里鴻昀后話道完,東臨蒼便平緩幽遠的接話道:「王爺也說是可能了,是以,如此猜測,自然也有幾分可信的。太上皇雖看似隱退,實則,則是仍舊掌控著整個大英,權勢滔天。而這國都城池,乃天子腳下,太上皇更是四方掌控,處處也都是太上皇的密探眼線,國都內每日發生之事,事無巨細,太上皇都該是了解得一清二楚。是以,國都內出了什麼大事,自是瞞不過太上皇的眼,許是誰心懷不軌,誰對某些事大肆動了手腳,誰是某些事的幕後黑手,許是太上皇早已知曉呢。」

說著,嗓音自然而然的挑高半許,「是以,在下也斗膽懷疑,太上皇遲遲不給皇上定得死罪,其一,許是顧念皇上,無心真正要皇上性命;其二,便是皇上知曉實情,從而,因著知曉皇上本是無罪,太上皇才未能真正判皇上死罪。」婚不由己:嬌妻乖乖入懷

最後一席話,看似說得隨和,但卻是話中有話,略是有些含沙射影之意。

這話一出,百里鴻昀目光頓時顫了兩顫,表情極是複雜猙獰,卻又是片刻,便又全然將異樣神情壓了下來,低沉道:「昨日獵場之事究竟是誰人之責,已是清清楚楚。那些蠱獅,可是皇兄掌控著的,如今蠱獅湧入了獵場傷人,不是皇兄所為又是何人所為?父皇本是精明之人,豈會看不透這點真相?」

東臨蒼眉頭微微一皺,嘆息一聲,略是無奈的道:「這也是在下看不透的地方,是以,也正因太上皇明知昨日狩獵之事真相而又不動皇上,在下才由此猜測,認為太上皇對皇上並無殺心的。」

「父皇不動皇兄,便不動就是了。但因怒而想對付本王,莫不是有些過了?」

「太上皇的心思,何人能真正猜透呢。但昨夜衛王府失火之事,著實蹊蹺,且如今國都上下何人敢如此大膽的對王爺不利?畢竟,國都之中,那些皇上黨羽的臣子已是在彩燈節上死傷一片,而朝中剩下的,除了一些中立的朝臣之外,便剩維護王爺你的朝臣了。是以,若是大英朝臣要對王爺不利,自然是不可能的,而國都的百姓,大多膽小,身家清白,何能又會無緣無故的對付王爺?再者,秦樓風月之處,許是有嫉妒王爺之人,從而有心對付王爺,但那些人也不過凡夫俗子,何來有本事在森嚴戒備的衛王府內放火?而大英四大家之中,皆不願主動惹事,更不會輕易與王爺作對,是以,將這些疑慮層層排除,剩下的,便是皇上與太上皇的嫌疑最大了。但如今,皇上正於死牢,叫天不靈,自然對付不了王爺,那這剩下的,便也只有,太上皇了。」

冗長的一席話,話語內容條理分明,也仍如洗腦一般,聽得百里鴻昀越是緊了臉色。

東臨蒼再度抬眸,徑直迎上百里鴻昀的眼,薄唇一啟,再度略是認真的道:「在下也僅是斗膽揣度罷了,並無其餘之心。只是是否願意聽入耳里,自然得由王爺親自做主。但昨夜衛王府失火之事,在下可用我東臨蒼的人格與項上人頭擔保,絕非我東臨蒼所為,倘若我東臨蒼此話有虛,此生定不得好死。」

此番變相的毒誓,終是讓百里鴻昀全數打消了對東臨蒼的懷疑。

是了,東臨蒼這小子行事曆來謹慎,且雖有謀略,但卻膽小怕事,若不然,這麼多年來,也不至於一直都躲在他皇兄的羽翼之下,攀附諂媚,無什麼建樹。

如今又聞這小子變相的發了毒誓,自然,一切疑慮,自是逐漸消散開來。只是即便如此,心頭的緊烈之感並無消卻半分,甚至還越來越烈,起伏凌亂得讓他險些抓狂。

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呢?父皇究竟為何遲遲不定百里堇年的罪呢?且衛王府昨夜的大火,究竟是否是父皇指使的呢?因著他百里鴻昀並未犯明面上不可饒恕的錯,自家父皇無法名正言順的懲處他,但因狩獵之事鬧得太大,牽涉極廣,自家父皇震怒難耐,急於想要找人出氣,是以,便惱怒之下差人對他這組織狩獵之行的兒子動陰招了?

也正是因他百里鴻昀這些年雖對他畢恭畢敬,阿諛奉承,但終究是無百里堇年在他心中的地位重,是以,他惱怒之下,便想如此隨意的將他百里鴻昀滅了?

越想,思緒越發幽遠,一時之間,再度抑制不住的失神。

待得半晌后,他才稍稍回神過來,面色複雜成片,卻是正要朝東臨蒼繼續言話,不料后話未出,不遠處那屋門外頓時揚來連串極是突兀的腳步聲。

那些腳步聲陣狀略大,急促之至,僅是片刻,便已紛紛落定在了不遠處的屋門外。

「衛王爺可是在這院內?」

隨即,沉寂無聲的氣氛里,一道尖細挑高的嗓音響起,略似宮中太監的聲音。

思涵眼角微挑,稍稍轉眸朝東臨蒼對視一眼,卻是這時,百里鴻昀竟越發緊了臉色,似如聽出了門外之人的聲音一般,陰沉沉的道:「是父皇身邊的劉公公。」

思涵一怔。東臨蒼則神色微變,目光則朝百里鴻昀落來,緩道:「王爺莫急,許是皇上明面上差人過來慰問慰問王爺也說不準。」神魔奪天

百里鴻昀眉頭越發一皺,心思起伏,卻是不曾將東臨蒼這話真正聽入耳里。

卻是這時,門外的東臨府侍奴之中,已是有人緊著嗓子恭敬的回道:「回公公的話,衛王爺正在我們家公子的屋內。」

不待侍奴的尾音全然落下,那尖細的嗓音再度響起,「衛王爺,太上皇有旨,望王爺速速出來接旨。」 話已到這份兒上,再在屋內坐著已是無法。

衛王心緒早已是平息不得,心境似被東臨蒼方才那些話全然所擾帶走,是以,一股股莫名的不祥之感也大肆升騰,總覺得似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一般。

他沉默片刻,薄唇一啟,再度朝東臨蒼道了話,「本王也不是貪生怕死之人,這麼多年了,倒也是日夜都在刀劍上行走,生怕何時便要陰溝翻船,惹父皇不悅而喪了性命。如今聽你小子一席話,倒突然發覺,你小子城府果然是深,見解寬然,這麼多年,皇兄未將你小子提拔成他的謀臣,倒也可惜。倘若本王今日能一切安好,本王定招你為本王的謀臣,但若……但若本王出事,你小子可莫要袖手旁觀,儘早知會你表弟一聲,讓他及時想法子將本王撈出來。畢竟,本王幫了他那麼多,本王這條命,他總該是要救的。」

說完,滿眼深沉認真的朝東臨蒼凝著,似要執意待他回話。

東臨蒼也未太過耽擱,僅是緩道:「王爺放心。」

短短几字,似讓百里鴻昀吃了定心丸,隨即咬了咬牙,稍稍起身,甚至也顧不得與思涵說句話,而後便徑直踏步往前。

思涵與東臨蒼也並無耽擱,也稍稍起身,踏步朝屋門而去,只是待百里鴻昀踏出屋門后,東臨蒼也順勢跟了出去,但思涵則心口微臣,足下則朝雕窗稍稍挪去,掩藏身形,並未出屋。

這時,門外太監已扯聲道:「衛王爺,跪拜接旨。」

這話一落,屋外在場之人悉數跪定,太監垂頭掃了一眼滿目複雜的百里鴻昀,隨即不再耽擱,稍稍將手中明黃聖旨展開,隨即便出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皇上入獄,朝中急待換新立主,而衛王百里鴻昀,賢良德慧,深得孤意,著衛王與衛王謀臣一道,速速入宮覲見,不得有誤,欽此。」

天上突然掉了餡兒餅,一時讓百里鴻昀怔得不輕。

太監已卷好聖旨,眼見百里鴻昀仍在走神,忍不住提醒道:「先恭喜衛王爺了,王爺,且先接旨吧。」

百里鴻昀這才回神過來,俊臉上頓時布了層層笑意,隨即抬手便將聖旨接過,慢騰起身,因著心境太過波動與欣喜,一時之間,便也忍不住極為狂獵的哈哈大笑起來。

太監忍不住又勸,「王爺,太上皇正於宮中等候,望王爺莫要耽擱了,還是速與你身邊那位謀臣入宮覲見吧。」

百里鴻昀眼角一挑,這才稍稍停住笑聲,但卻並未將太監的提醒放入耳里,反倒是慢悠悠的抬手理了理墨發,又抬手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皺,待得磨磨蹭蹭半晌后,才在太監焦灼無奈的目光里朝已然起身的東臨蒼望來,輕笑道:「父皇英明啊!呵,東臨蒼,雖說本王的謀臣已是了得,但你這個人才,本王自然不想失,你且等著,待本王入宮覲見之後,便回來收你做謀臣。」說著,哈哈大笑兩聲,「本王遣來的那些兵衛,你可要好生掂量掂量的給本王送回去,如今是不同往日,你小子可得有眼力勁兒,莫要行讓本王不悅之事呢。」

說完,笑盈盈的朝東臨蒼凝著。直至親眼見得東臨蒼恭然點頭,他這才面露滿意,慢悠悠的轉身,與太監等人一道踏步而走。

待得百里鴻昀一行人全數走遠,東臨蒼才緩緩轉身,緩步朝屋門行去,在場侍奴與侍衛皆是一怔,有人猶豫片刻,急忙出聲,「公子,那些衛王領來的兵衛皆被綁了手腳動彈不得,此際可要將他們全數放了?」

東臨蒼頭也不回的道:「放什麼放。東臨府近些日子正缺打雜之人,將那些兵衛好生調教調教,再將他們分配至府內各處打雜。」

這話說得著實是極為的雲淡風輕,懶散自若,似如方才衛王離開時言道的那些話不過是穿耳而過的屁話。

在場侍奴與侍衛再度驚得不輕,面面相覷,皆以為是自己聽錯,但正要壯著膽子再朝東臨蒼確認一遍,奈何東臨蒼已入屋內,且還抬手合了屋門,渾然不給他們多言的機會。

侍奴侍衛們面色又是一變,愕然亦或,卻待思量片刻,終是不得解,隨即皆是鬆了心神,不再多想,僅是安然站定在原地,兀自沉默了下來。

此際的屋內,氣氛依舊幽沉壓抑。

東臨蒼入門后,便徑直往前,極是從容自若的坐定在了屋內的軟椅,隨即目光悠悠的朝思涵望來,溫潤道:「長公主還不打算過來坐著歇歇腳?」

思涵仍立在窗邊,並無動作,也未立即言話。待沉默片刻,她才神色微動,漆黑的瞳孔僅朝東臨蒼掃了一眼,隨即便一言不發的緩步往前。待坐定在方才做過的軟椅,思涵才稍稍端了面前的茶盞,指腹緊貼茶身,一道道溫熱之感仍是圍裹著指頭,極是溫暖。

都這麼久了,茶還未涼透,只不過區區半刻之間,那衛王百里鴻昀的運勢,竟已雲泥之別。

「衛王離去時,吩咐你放了他領來的那些兵衛,如今你故意不放,可是有意要與衛王杠上?」待沉默片刻,思涵才按捺心神一番,故作不知的朝東臨蒼問。說著,嗓音稍稍一沉,繼續道:「你不是最不喜明面上得罪那些人么,怎麼,今兒突然有這等雅興,要開始鋒芒畢露了?」

卻是這話的尾音還未全然落下,東臨蒼便已出聲道:「衛王此番入宮,後果如何,長公主該是猜到。如此,既是衛王後果堪憂,自身難保,在下又豈會再懼衛王?」

這東臨蒼果然是老狐狸,這一層,他竟然仍是全然想到了呢。

思涵眼角一挑,「大英太上皇既能掌控大英多年,甚至如今百里堇年登位,太上皇仍舊能操控全局,就憑此等之勢,自也可知那太上皇眼線密布,勢力滔天。如此,昨日獵場之事的真相究竟如何,那太上皇自然該是心知肚明,是以衛王此番入宮,自然後果堪憂,自身難保。東臨公子,不知本宮分析得可對?」

東臨蒼微微一笑,「長公主也是明眼人吶,分析得自然是對。昨日獵場之事,真相究竟如何,太上皇自然一清二楚,如此,憑太上皇的性子,定是不會放過衛王了。」說著,神色微動,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繼續道:「只不過,今日聖旨之上,倒是提及了衛王的謀臣,就不知衛王那謀臣,是何等之人了。在下在國都這麼久,倒也不曾聽過衛王身邊有何等厲害的謀臣,便是今日,也是第一次聽吶。但皇上既是連這都能查到,想來,也該是衛王昨日捅的簍子極大,惹得太上皇震怒,從而,太上皇該是專程差人將衛王所行之事與身邊所用之人查了個底兒朝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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