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無痕,乃無聲無息,無影無蹤,無色無香,無感無覺,至人眼前而其人不見,驟發聲而其人不聞,體有香而其人難嗅,縱有形而其人難辨。

簡單來說,就是施展了這一招之後,你就算是面對面走到一個人的面前,對方也不會發現你,你在他面前說話,他也不會聽見,你身上的氣息,他難以感知,你觸摸到他,他渾然不覺。

也就是說,你成了隱形人。

這聽上去像天方夜譚,但並非不可實現。

可爲什麼會這樣呢?

說來話長,簡單解釋。

《義山公錄?理篇》有語曰:“人有四象,一靈、三魂、六覺、七魄,靈爲根基,魂蘊精氣,覺生意,魄成軀。”

也就是說,書中將人分爲四部分,即靈根、三魂、六覺和七魄。

所謂靈根,說的通俗一點,就是人類天生而有的情商和智商,按照書中所說,有人生來聰明,有人生來愚鈍,人的邏輯思維能力,想象創造能力,都與靈根有關。

三魂,上文已經闡述,這裏就不在多說,實在不能理解的話,就將其當成“精神”、“意念”。

六覺,即促使耳、目、口、鼻、身、心六種感官對外界事物產生具象或抽象認識之物,換言之,沒有六覺,人就不會有聽力、視力、語言、嗅覺、觸覺以及第六感覺。

七魄,可以視爲各種慾望的集合體,即人的軀殼。

這四者,有所區別,但卻又緊密相連,相互配合,相互影響,結合而成人,活人,由於它們緊密結合的特性所致,這四者中的任何一者有所缺陷,都會影響到一個整體,而逍遙遊的原理就是基於這一點而產生。

總體來說,逍遙遊是以自身的三魂之力爲根本,以對方的三魂之力爲媒介,然後針對人的四象展開特殊的攻擊,以產生詭異的變化。

比如說,逍遙遊之奇行詭變所針對的具體對象便是人的靈,通過捕捉對方的三魂之力,進而攀援到靈根,感知對方的運動思維,獲悉其運動意向,從而搶先一步行動。

而匿跡銷聲(踏雪無痕)所針對的對象則是人的六覺。

上文已經說過,若沒有六覺,人便不會有真正的聽力、視力、嗅覺、語言、觸覺以及第六感覺,或者說,你能聽見聲音,能看見景象,能說話,能觸摸,但是卻不能在腦海裏形成回饋的映像,因爲人之四象已經分離,出現了斷層,就像一個生產線上某處環節受損,即使其他部分完好無缺,也不會再製造出來好的產品。

逍遙遊之匿跡銷聲即以三魂之力捕捉到對方的三魂之力,然後攀援到對方的六覺之上,緊接着麻痹對方的六覺,使其六覺反應遲鈍,甚至沒有反應,就像睜着眼睛熟睡了一樣。

這樣,你就算大搖大擺地走到對方跟前,對方也會像“睜眼瞎”一樣對你渾然不覺,你看他就像在看一個夢遊的人一樣。

這便是逍遙遊之匿跡銷聲!

端的是無比神奇!令人驚歎!

能產生如此神奇的效果,自然會對施術者有很高的要求,而這要求便是看得見三魂之力。

只要能看得見三魂之力,便能看見六覺所在的點,三魂之力攀援而上,攻擊對方的六覺,進而麻痹對方的六覺,使其遲鈍或喪失反應能力,可謂是輕而易舉!

慧眼的潛能和作用,在此被淋漓盡致地挖掘和體現。

當之無愧是五大目法之一!

當然,金無赤足,腦海裏存儲的記憶告訴我,逍遙遊之匿跡銷聲並非屢試不爽、毫無破綻的神技,它也有缺憾,它的缺憾便是,如果施術者遇到六覺強大的人,這一招便很有可能出現失誤,甚至失效。

所謂六覺強大之人,便是耳、目、口、鼻、身、心六感發達的人。

這些人,可以分爲兩種。第一種是先天強大的人。就像有的人生來就是二點零的視力,有人卻是弱視。有人天生第六感覺厲害,他睡覺的時候,你看他一眼,他都能醒。這便是先天六覺強大之人。

還有一種,是後天強大的人,他們通過某種特殊的錘鍊,提高自己的六覺,就像修煉六相全功的老爸,以及練氣入相的我。

對於這兩種人,施展匿跡銷聲,必須要小心。

所以說,如果你能從人的背面施展,就絕對不要當他的面施展,如果你能在遠距離施展,就絕對不要靠近了對方再施展。

我看着遠處那一點近乎透明的三魂之力,緩緩移動,我知道那是個人,而且是個活人。他在走路,而且是背朝我遠去的。

我悠悠地吐了一口氣,暗道:“對不住了,不管你是誰,先拿你來做匿跡銷聲的實驗吧。”

我憑着腦海裏的記憶,按照匿跡銷聲的施展方法,將三魂之力延伸出去。

三魂之力慢慢接近那人,那人渾然不覺,其實,只要魂力不是處於防守的狀態,一般情況下,根本感知不到其他人魂力的侵襲。

慧眼之下,他的目標太明確了,我的三魂之力輕而易舉得逞,意念之下,依法施術,攀援而上,化爲六部,閉目塞聽,掩鼻捂口,隱膚藏腦,一蹴而成!

我對於他來說,就是個隱形人了。

但爲了保險起見,我同時施展起奇行詭變,怕的是對方是高人,一旦發現了我,言語不和,對我驟然下毒手,我還有機會可以逃跑。

做完這一切,我快速地朝那人奔跑了過去,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我心跳的也越來越厲害。

從背影來看,那是一個瘦削的男人,個子不高,頭髮很長,腦後的頭髮幾乎超過了脖子。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長袖襯衫以及一條深藍色的休閒褲,腳上是一雙繫鞋帶的黑色皮鞋。

從衣服鞋子的材質來看,很講究,但現在卻很髒。

衣袖皺皺巴巴,污跡斑斑,鞋面上都是泥土,而褲子更是有些破爛。

他在這裏應該是發生了一些不太順的事情。

他走路很慢,而且不時會停下腳步,像是在觀察周邊的動靜。有幾次,他扭過頭來觀望,我都緊張地手心出汗,但他的目光卻像穿過我的身體一樣,眼神裏沒有絲毫異動。

他果然看不到我!

“先生!”我強迫自己朝他叫了一聲,然後緊張地看他的反應。

他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似的,繼續往前走。

我滿心的緊張立即變成了興奮!

雖然我們之間的距離不算太近,但是也不算很遠,正常情況下,我那麼叫,他一定能聽見。除非他是聾子。

看不見,聽不到,匿跡銷聲成了!

我壓抑着內心的歡喜,撤去奇行詭變,只施展匿跡銷聲,畢竟同時施展逍遙遊兩術,太過於消耗三魂之力,而我需要保存實力。

撤去奇行詭變之後,我渾身輕鬆地吐了一口氣,微微加快步子,繼續跟着他走。

我離他越來越近,已經能嗅到他身上的氣息。

除了普通的土腥味和腐臭味之外,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黴味由內而外散發出來,那黴味不是普通的黴味,而是相味十五種中的其中一種,其味暗沉,似有水氣,隱隱而腥。根據相味之術,這沒有什麼好與不好的徵兆,只能說明一點,此人體質陰盛而陽衰。

他剛纔扭頭觀望時,我看到了他的面相,膚色寒白,幾無血色,這是長久不見陽光的結果。他額平頜長,眉重目細,眼窩深深凹陷,以相形之術來說,此人陰鷙而性獨!不是個好惹的人物!

看樣子,他應該不是這拜屍教中的人,否則他會對這裏面很熟悉,走起來也不會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了。

他倒更像是在小心拜屍教。

現如今,這拜屍教中有四種勢力,第一股勢力就是拜屍教的人物,洪不詮、季紅花已經伏誅,剩下的有分量的人物只有丁小仙了,一個活人,而且是個女人,能深入拜屍教,此人不可小覷。

第二股勢力是五大隊,陳弘生、華明、紫冠道人昨日一別,迄今尚無音訊,雖然生死不明,但是以他們的實力,應該也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第三股勢力是面具人。

第四股勢力是我和阿秀。

除此之外,這裏應該再無他人了。

他不是拜屍教的,也不是我這邊的。他的氣質倒是十分接近五大隊,但是五大隊裏的人物應該只剩下三個了。難不成他是別的小組尋找到這裏的?

亦或者他是第五股勢力。

我一邊想,一邊走,距離他越來越近,當我們之間只剩下兩步之遙時,他忽然止住腳步,然後猛然往前跳了起來,緊接着猛然扭過頭來,大喝道:“誰!”

發現我了?

我大吃一驚,也急忙停住腳步,凝神觀察他的反應。

同時,我的三魂之力迅速爆發,準備再次施展奇行詭變。

因爲我發現他剛纔那一跳,靈活迅捷,顯然是身負武功之人,我不敢大意! 但他站在那裏,慌張地四處觀望着,竟然完全忽視我的存在。

我愕然的看着他,難道還是看不見我嗎?可他剛纔的反應……

我有些拿不定主意,暫時也忘了施展奇行詭變,就那麼面對面地跟他“對視”,這是個很詭異的場景。

片刻之後,他才自言自語道:“沒有人嗎?剛纔有種很詭異的感覺,彷彿有人忽然出現在我後,而且我也確實聽到了一些聲音……”

我愣住了,心中不由得浮現出一個奇怪的想法。

那人自言自語了一會兒,他自顧自地搖搖頭,然後自我安慰道:“可能太緊張了吧,以我的聽力,如果真有人跟着,不會聽不到。”

說完,他轉過身又往前走去。

我呆呆地站了片刻,然後更證實了自己剛纔所產生的奇怪想法:我與他之間的最近距離是兩步,近乎一米,如果我們之間的距離小於一米,以他的六覺能力,就能發現我,匿跡銷聲便無用了。如果我們之間的距離大於一米,他的六覺在探查我時,就會再次發生遲鈍或沒有反應。

想通此節,我釋懷地出了一口氣,暗道:幸虧你剛纔跳了一下,要不然直接扭過頭來,不立即看見我了,好險,好險。

那人扭過身後,並沒有立即走,而是沉吟了片刻,之後又自言自語道:“如果是那個戴面具的傢伙跟在我後面,或許我還真聽不出來,不過以他的本事,還做偷偷摸摸的事情,那可真是讓人噁心。”

“戴面具的傢伙”,我心中微微有些激動,這人見過面具人!

他肯定了解面具人的本事,甚至他們之間還發生過什麼事情,所以他纔會懷疑是面具人跟着他,他剛纔那幾句話是說給自己聽,也是激將法,想要激面具人現身。

但如果面具人真的跟着他,估計也不會現身,面具人不是那種受不住激將的人。

這人說了這幾句話後,才慢慢往前走去,我也繼續跟着他走,他知道面具人,我跟着他,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我們剛走幾步,那人又猛然扭過頭來,我再次被他嚇了一跳,站定之後,才發現他還是如盲人似的茫然四顧,看了幾眼,只聽他大聲喊道:“我看見你了,快出來吧!我知道是你,小丫頭!”

他的聲音在坑道里四處迴響,卻沒有出來任何人。

他是在使詐,他對剛纔的事情還是不放心。

我靜靜地看着他,心中暗道:“小丫頭?他口中的小丫頭是誰?”

拜屍教總舵之中,有洪不詮在,那女人應該不多,難道是丁小仙?但丁小仙怎麼都像是個成熟的少婦,不會被人叫做小丫頭。

是那個小嬌嬌?但洪不詮說她得了重病,而且作爲洪不詮的禁臠,怎麼會輕易被外人所知?

想到這些,我的心跳忽然加快,因爲我想到了我所能想到的最後一個可能,他嘴裏的那個小丫頭是阿秀!

一定是阿秀!

阿秀會武功,能悄悄地跟蹤人,阿秀的年紀,也只能算是個小丫頭!

我目光炯炯地望着那個面相陰鷙的男人,輕聲道:“朋友,我算是跟定你了,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陰鷙男人詐乎片刻,沒見有任何反應,便“嘀嘀咕咕”地嘟囔了幾句,扭過頭去,繼續往前走。

在接下來的一段距離裏,他幾乎是三步一回頭,不時出聲,或激將或使詐,樂此不疲,以至於我對他忽然扭頭的行爲都沒有絲毫反應了。

他這舉動也讓我忍不住好笑,但同時也更加肯定,這人心思多疑,身手敏捷,加上陰鷙之相,不是易於之輩。

地下的坑道曲曲折折,每次經過岔道時,陰鷙男人都會再三觀望,沉吟許久,才做出選擇。

當我們再次經過一個岔口時,陰鷙男人又開始做艱難的抉擇,我知道他又要花費至少五分鐘的時間纔會出結果,因此便坐在地上休息,節省體力和魂力。

就在這時,一道影子忽然從我們身旁的一個岔道里掠出,如驚鴻一瞥,掃過我眼角,我急忙起身,只見一個身穿藍色道袍的人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站在我和那人之間。

我警惕地往後退了幾步,慎重地打量着這不速之客。

“誰!”

陰鷙男人直到這時才發現有陌生人突然出現,吃驚之餘,他忍不住大喝一聲。

我心中的驚詫也是無法言喻,我自負自己的六覺已經很強,一般人接近或聞其聲,或覺其味,或見其蹤,但此人居然能如此突兀地出現,而我事先幾乎沒有發現半點徵兆!

更可怕的是,他是個活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們,我也仔細地打量着他,他是一個衣着很老的道士,破道袍、綁腿褲、千層底布鞋,裝扮在一個高大魁梧的身上,竟發散出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攝人心魄,威武不凡!

迄今爲止,此氣度只在兩個人身上出現過,一個是老爸,一個是面具人。

而眼前道士,與他們相比,不遑多讓。

他年紀應該很大了,因爲他頭上的髮髻是白色的,根根雪白,亮的耀眼。

但他的臉上卻並沒有多少皺紋,雖然皮肉鬆弛,卻依然紅潤光澤。

所以,我根本看不出他的年紀。

他的眼皮微微耷拉,一雙三角眼裏寒光乍現,冷冷地注視着我們,我甚至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在看我還是在看那人,他臉上毫無表情,就像是一個毫無感情的神仙,高高在上,注視着地上的凡夫俗子一樣。

他周身都有一層近乎透明的熒光,緊緊地綁縛在他身上,一晃不晃,如同一層薄薄的鎧甲,閃爍在我的慧眼之中,那是他的三魂之力,竟已經凝練到這般地步了!

這些都令我吃驚,但卻不是最令我吃驚的。

最令我吃驚的是,我竟看不透他!

無論相形、相色還是相味、相神,我竟然一無所獲!

這實在令我駭然。

我深知,世俗之人,若非我的至親,只有一種情況,纔會讓我難以行相。

那便是年過百歲者。

古人云:“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七十歲往上的人古來稀有,世間罕見,便無批語,但另有一句話叫做:“人老成精,百年近妖。”

《義山公錄?理篇》也說:“百歲之上,神相難斷,唯有天眼,可窺一斑。”

這些話的意思很明顯,年齡超過一百歲的老人,神智若還正常,那就非常厲害了,人世間的種種,他已經全部看透,而歲月在他身上的沉澱,已經不是閱歷尚淺的常人所能看懂了。

所以我極其驚訝,這老道士竟然是年過百歲的人!

“你們不是拜屍教的人。”

老道士忽然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陰鷙男人愣了一下,然後遲疑道:“你是誰?你剛纔說什麼?你們?”說着,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你知道陰極天在哪裏嗎?”老道士又問了一句話。

陰鷙男人怔了一下,在老道士攝人心魄的氣場之下,不由自主地迴應道:“陰極天?陰極天是誰?”

“拜屍教教主。”老道士微微有些失望道:“你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恐怕也不知道他在哪兒了。”

陰鷙男人又是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道:“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也沒有見過拜屍教的教主。”

“你呢?”

老道士又問我。

我搖了搖頭,小心翼翼地說:“我也不知道,但我聽拜屍教的長老說過,他們的教主無故失蹤了。”

我的聲音,陰鷙男人顯然也聽不到,他的聽覺對於我的聲音已經遲鈍甚至是沒有反應。

“無故失蹤了?我一來找他,他就失蹤了。”那老道士嘆了一口氣似欲離開,但轉身之際,他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道:“你這孩子很好,我居然看不透你,有意思。等我辦完事,再來找你。”

說罷,那道士扭過身去,準備離開。

陰鷙男人驀然叫道:“等等!道長,你剛纔是在跟誰說話?”陰鷙男人一臉茫然,又帶着驚恐,求救似地望着老道士。

老道士神色不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然後微微一笑,莫測高深,他道:“我剛纔是自言自語。”

說罷,老道士袍袖輕動,飄然而去。

陰鷙目送老道士的背影遠去,喃喃自語道:“好厲害的道士……自言自語嚇我?神經病!”

我一邊好笑,一邊對那老道士暗暗感激,雖然不知道他到底看沒看得出我在做什麼,也不知道他爲什麼要幫我,但是他畢竟沒有說破。

他是個高人,卻不知道什麼來歷,他來拜屍教找教主陰極天,也不知道要幹什麼?

亂想之際,只聽陰鷙男人疑神疑鬼的說:“這裏的高人太多,逗留時間長,也得不到什麼好處,我還是離開吧。”

他話音剛落,我便聽見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我微微動容,又有人來了!

我看了看身旁的幾個岔路口,想要找個地方躲起來,免得再被人發現,產生不必要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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