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聲唱完了《十想》,心裏一陣悲涼過後,就想自己找一個算了,到時候生米做成了熟飯,看他們還怎樣?其實,玉花心裏早就有了人,那個人,就是本村的鎖陽。玉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喜歡上了鎖陽,反正是喜歡上了。喜歡鎖陽人好,實在。還喜歡他那一身的腱子肉。到了夏天,鎖陽光了膀子幹活的時候,那腱子肉就一泛一泛的,很誘人,看得她心饞,恨不能上去咬上一口。但是,那只是想想,她是不敢上去咬的,最多就是打一聲招呼:“鎖陽哥,還不歇息?”鎖陽就應聲說:“活兒還沒幹完哩。”說完就去幹他的活兒去了,理都不理她。她心裏就氣,暗罵道:“木頭人!活該找不上老婆。”

玉花原以爲鎖陽是個木頭人,但是,後來因葉葉的事,玉花纔看出鎖陽不是一個木頭人,鎖陽不但不是木頭人,而且還是一個很重情感的人。就因爲他們兩家走得比較近,就因爲葉葉叫他鎖陽哥,他就真的像哥一樣,護着葉葉,愛着葉葉。那種愛,比親哥哥看去還要親,讓人看了真感動。玉花就是被深深地感動了,覺得能找這樣一個男人,一生也就夠了。可是,她喜歡鎖陽,鎖陽卻不知道她喜歡他,她就得想辦法讓鎖陽知道,知道她喜歡上了他,讓他也喜歡她。玉花想了很多辦法,那辦法都是晚上躺下,睡不着的時候想的。但是,等到第二天一覺醒來,再想起想好的辦法來,臉就紅了,覺得做不出來,也說不出來。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過得好無聊。

終於有一天,她在村口看到鎖陽騎了自行車要出村,她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喊了一聲,就把鎖陽喊住了。鎖陽剎了自行車說:“你叫我有啥事?”玉花說:“你到哪裏去?”鎖陽說:“我要到鎮上去。”鎖陽在鎮上一家建築隊當零工,已經幹了好幾個月了,到了冬天,停工了,沒活兒幹了,鎖陽也就閒了下來。玉花說:“我也正好去鎮上,你帶我走好麼?”鎖陽說:“上來吧!”玉花就高興地坐在了後捎架上。玉花本來是到村口背鍋二爸的店裏買醋去的,家裏還等着她買回去了調飯。但是,她不能因爲家裏急着用醋,就失去了這樣的機會。沒有醋,只吃一頓甜飯,錯過了喜歡的人,卻是一輩子的事。玉花坐在鎖陽的車子上,心就咚咚咚地跳了起來。她無法不讓它跳,因爲她真的是太激動了,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捂在胸口上,另一隻手,卻緊緊拽着鎖陽的衣角。走了一陣,玉花才漸漸平靜了下來。玉花一平靜下來就說:“鎖陽哥,你到鎮上做啥去?”鎖陽說:“買把杴,我的杴不行了,禿了。”玉花說:“你們建築隊停工了?”鎖陽說:“停了,到了開春,暖和才動工。”鎖陽說完了就問她:“你到鎮上做啥去?”玉花一下想不起來做啥去,就說:“我買瓶醋。”鎖陽說:“背鍋二爸的商店裏不是有嗎?還要跑到鎮上去?”玉花心想,謊已經撒下了,只好順着繼續撒了,就說:“他們的商店裏沒有了,賣完了。”兩人說了幾句,就不說了。玉花還想說,但是,找不到合適的話,就不說了,只好看路上的風景。其實,初冬的路上,也沒啥風景了,樹木成了光桿杆,路兩旁都是沙丘,一個一個的,連成了一片,一直延伸到好遠的地方。有的沙丘上有刺蓬,有的啥也沒有,光禿禿的,比和尚的頭還光。天卻分外的藍,除了有幾朵白雲飄着,天上什麼也沒有。

從紅沙窩村到鎮上,要走十里路。路是沙土路,不好走,騎在車子上,很顛。玉花怕被顛了下去,那隻扯着鎖陽衣角的手,就像小鳥踏枝般的,慢慢伸了去,攬住了鎖陽的腰。沒想剛一攬住,鎖陽就嘎嘎笑了起來。車子也一搖一晃了起來。玉花說:“你笑啥?”鎖陽還是笑,嘎嘎地笑說:“我怕癢,你放開!”玉花被他笑樂了,也笑了說:“我偏不放,我又沒有咯吱你的,怕啥?”鎖陽還是笑,一笑,車子就晃了起來,晃到一個沙坑坑裏,車子就倒了,玉花尖叫了一聲,兩個人都被甩到了一個沙窪窪裏。鎖陽準備起來拉玉花,玉花的手卻還纏在他腰裏,不肯放開,兩個人的身體就貼在了一起。鎖陽一碰到玉花那軟綿綿的身體,一聞到她身上發出的特殊的味道,熱浪就從下身涌了上來,一直涌遍了全身。鎖陽說:“摔疼了沒有?”玉花說:“沒!”玉花說話的時候,熱氣就哈在了鎖陽的臉上,鎖陽感覺那氣味很好,看玉花的嘴,嘴脣厚厚的,離他的嘴很近,只要他一伸脖子就能親到。他就試着伸了一下脖子,嘴就對到了她的嘴上,玉花沒有躲,他親了一下。玉花像觸電一樣,哆嗦了一下。他以爲玉花要打他一巴掌的。他想,打也不怕,打也值,就又親了一口。玉花沒有打他,卻喘起了粗氣,眼睛也瓷了。他的膽子一下大了,抱住她,像啃豬蹄一樣啃了起來。當然,這比啃豬蹄子要香,香多了。啃了一陣,玉花就癱成了一堆泥,嘴裏只喃喃地叫着鎖陽哥鎖陽哥。他怕路上來了人,就抱起玉花,玉花用手勾起了他的脖子,微微地閉着眼睛,輕輕地問,你要把我抱到哪裏去?他說,離路遠一點。他怕玉花反對,玉花卻沒有反對,卻越發把他的脖子攬緊了。他知道,玉花不但不反對,而且還很希望抱她,他的膽子就更壯了,抱了玉花,來到了離路很遠的一個沙窪窪裏。那沙窪窪,聚滿了太陽,軟綿綿的,暖洋洋的。太陽真好,沙窪窪真好,玉花更好。好死了,好得不能再好了。兩個人就像麻花一樣擰在了一起。擰了好長時間,越擰越好,他想問問玉花好不好,於是就問了。玉花說,好!他問有多好?玉花說,比吃肉還好。他說,以後,我就讓你天天吃肉。玉花嗯了一聲說,好,只要你給,我就天天吃。玉花說完,兩人都不說話了,就開始吃肉,吃了好長時間,才吃飽。吃飽了,麻花也就漸漸地鬆開了,就成了兩個人,成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玉花和鎖陽就這樣好上了。好上後,還想好。既然比吃肉好,就想天天好。可是,他們畢竟不是夫妻,得避開人們的耳目,偷着好。因爲是偷,就得瞅時間,瞅機會,想好也不能天天好。好到第三回,玉花說:“鎖陽哥,我已經離不開你了。”

鎖陽說:“我也是,天天都想你。”

玉花就笑了問:“想我什麼?”

鎖陽說:“想你人兒。”

玉花說:“我們結婚吧,結了婚,就天天在一起了,用不了這麼偷偷摸摸。”

鎖陽說:“你爹媽能同意嗎?”

玉花說:“你這個木頭人,你要請媒人,請了媒人來提親。哪有丫頭家主動向男方家提的?我又沒有養臭。”

鎖陽就嘿嘿笑了說:“行,我讓我爹請個人,請個人來向你家提親就是。”

玉花說:“他們把我當成了搖錢的樹,可是,我不想當那搖錢樹。”

鎖陽說:“你不想當,也得當,誰讓你是他們的女兒?”

玉花說:“我爹媽私心重,開口就要五千彩禮,好幾個媒人都被他們嚇跑了。”

鎖陽說:“我知道。你爹媽要是心不重,你早就嫁出去了,哪有我今天的熱被窩?”

玉花就點他的鼻尖說:“你不怕?”

鎖陽說:“我不怕。就是借債,我也要把你娶進家。”

玉花說:“你不要怕。還有我哩。真的爲娶我借了債,到時候我們一起還。”

鎖陽說:“到時候怕苦了你。”

玉花說:“不會的。我生來就是一個吃苦的命,爲了我們的小日子,吃苦也值!我還要告訴你,彩禮的事,他們要他們的,你們慢慢跟他們磨。磨上一陣,他們就得塌價。”

鎖陽說:“那我就跟他們慢慢磨,一直磨得塌價了,再娶你。”

玉花說:“反正我已經成了你的人,你要不急,你就慢慢磨。”說着就緊緊地攬住了鎖陽。

鎖陽說:“我不急。”

玉花就突然翻起身說:“你這個木頭人,我說不急是我給你寬心的,你不能說不急,你不急我還急哩。”

鎖陽就嘿嘿笑了說:“其實,我是嘴上說着不急,心裏比你還急。”

玉花也笑了說:“看你這傻樣,傻得讓人心疼。你們要是能把奎叔請上就好了,我爹聽奎叔的,由奎叔說話,我爹媽就不會要那麼多彩禮了。”

鎖陽說:“那我就讓我爹請奎叔,看能不能請上。”

鎖陽自從睡上玉花後,知道了女人的美妙,才真正喜歡上了玉花。在之前,鎖陽心裏根本沒有玉花。沒有玉花的原因很多,一是鎖陽的心裏早就裝了葉葉。儘管葉葉已申明心裏有了人,不會嫁他的,但是,他還是抱着一線希望,還心存着幻想,葉葉啥時不成爲別人的新娘,他就絕不會放棄這種等待。二是,玉花的爹媽私心重,彩禮要得多,村裏人都說保德養了個高價丫頭,紅沙窩村,除了楊二寶的娃子能說得起,別人都說不起。既然說不起,就不去想,也不去說,留給有錢的人家想去,說去。鎖陽家的家底薄,打莊蓋房都是借的債,雖說他爹常年給楊家放羊,掙了一點工錢,他家老二酸胖外出背煤也掙一點,但都還了債,家裏沒有錢,就不去想她,也不敢想。沒有金剛鑽,就不攬那個瓷器活。可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了,鎖陽對葉葉的希望早就破滅了,被那場沙塵暴淹沒了。舊的希望淹沒了,新的希望還沒有來的時候,玉花卻來了,一個軟綿綿的身子,撲進了他的懷抱,新的希望不想來也得來,無法阻擋地就來了。那軟綿綿的身子,原來是那麼的奇妙,那麼的攝人魂魄,又是那麼的真切。鎖陽摟過了第一回,就想摟第二回,摟過了第二回,就想天天把她摟在被窩裏。他知道玉花是喜歡上了他,如果不喜歡,她不會白白讓他摟的,讓他睡的。他睡上了,嚐到了玉花的奇妙,也就喜歡上了她。人這個東西,不像別的,一旦喜歡上了一個人,就願意爲她付出一切的。所以,鎖陽就下了決心,就是借賬,也要把玉花娶回家,等娶回來,再慢慢還賬,不愁還不了。

冬天黑得早,飯碗一撂,天就黑了。胡老大拍了拍身上的灰,跺了跺腳上的土,就出了門,他要到老奎家去,要請老奎給他幫忙說句話兒。這些天,胡老大明顯地感到了鎖陽的變化,先是看到他突然的精神起來了,然後,又發現他比過去更加勤快了,每天除了幹活,還不忘把院子掃一遍,掃得乾乾淨淨的,讓人感到很舒服。他正思謀着,娃子的情緒怎麼就突然地好了,還沒有思謀清楚,鎖陽就向他擺出了難題,他想說保德的丫頭。胡老大不是沒有掂量過保德的丫頭,丫頭是個好丫頭,可就是保德的心太重了,張口就那麼多的彩禮,付不起呀。他打工掙的錢,都用在了打莊蓋房上,還不夠,還得借款。房子是基礎,兩個兒子,沒有個窩,誰家的丫頭嫁給你?栽起梧桐樹,才能引得金鳳凰。一院子房子起來了,窟窿眼子也開下了,好不容易還完了賬,給娃子說媳婦,又得借賬了。借就借吧,只要能把這兩個先人的事兒辦好了,借賬也沒啥。可是,說到保德的丫頭,他還是有想法,那樣貴的丫頭,我們這樣的人家可說不起呀。他正思謀着,想把話給娃子說清楚,說清楚了好。說不起保德的丫頭,我們可以託人說別人家的丫頭。他正思謀着,鎖陽又說話了。鎖陽說,聽玉花說,要是把奎叔能請上,讓奎叔給她爹說說,可能她爹媽就不會要那麼多彩禮了。再說了,玉花還答應,將來過了門,要一塊兒還債。聽話聽音,鑼鼓聽聲。胡老大一聽娃子這樣一說,就知道了七八成。一定是娃子偷上了玉花,難怪他這幾天像換了個人兒。他沒有多說什麼,到了這一步,再說什麼也是多餘的。撂了飯碗,就對鎖陽說了聲,我到老支書家去一趟,看能不能請動。

胡老大本來也不想麻煩老奎,知道老奎失去了丫頭,心裏還很難腸,但是,娃子的事也是大事,是頭等大事,他只好硬着頭皮,去求老奎了。進了老奎的家,老奎和老伴兒正圍在火爐邊瞅着電視,老奎見他來了,自然高興,就搬過小凳子,讓胡老大也坐在了火爐邊瞅電視。胡老大的心事不在電視上,瞅了一陣就說:“早就聽人說了,開順給你買來了電視,一直想來瞅瞅。這東西就是日怪,這麼大的一個黑匣匣,怎就能裝下那麼多的人?”老奎笑了說:“這是科技,現在技術發達了,坐在家裏,就能知道世界上的事了。”胡老大說:“快呀,繞了一下,開順就成了國家幹部了。”老奎一聽別人講到開順,也就開了心,便說:“快呀,他們都大了,我們也老了,不球中用了。”胡老大說:“你還好,無論怎樣,開順成了國家的人,不愁說不上媳婦。可我就不同了,兩個先人咧,咋能把媳婦給他們娶上,把人都能愁死。”老奎說:“慢慢來吧,急也不行。”老奎的女人便插話說:“鎖陽真是好娃,原想給我當個女婿算了,可我沒那個命呀!”胡老大聽了,就感動地說:“你也別難過了,這都是命,命呀!過去的就過去了,提了,誰都難受。娃子想說保德的丫頭,我思謀着保德的丫頭那麼貴,我這樣的家庭能說得起嗎?說不起呀。可聽他的話音,好像玉花有那個意思,沒辦法就厚着老臉來搬老支書了,請老支書有空給保德說說,看能不能少要點兒,以後慢慢幫他。”老奎就悶了頭抽菸,抽了一陣,才說:“人跟人想的不一樣,靠收彩禮,也富不了的。再說了,彩禮要得那麼重,沒人付得起,反倒把丫頭也養臭了,裏外落不了好。行!爲了鎖陽的事,我說說看。這幾年,我總覺得欠着鎖陽的,能把這個事兒說妥了,也算了了我的一塊心病。”胡老大聽了,不由得鼻子酸了起來,長嘆一聲說:“支書,我知道,鎖陽是你看着長大的,你不會不管他。”說完,一股混濁的淚,就從他的眼裏淌了下來。 每天早上,天還沒亮,天旺就被六叔搖醒了。六叔先搖醒酸胖,再搖醒天旺。搖醒後,六叔就說:“先人們,別做夢想媳婦了,起吧!起來動彈了。”六叔幾乎每天早上都是這樣叫着他們,他們也習慣了,一聽六叔叫,就都眯了眼,先坐起身子,等清醒了,再穿了衣服,帶上一天的餅子,跟着六叔出了門。

祁連山的冬天,分外的冷。一出門,冷風就像刀子一樣割人的臉。他們就低了頭,頂着風,貓了腰,向前走去。誰也不說話,冷得想說話也說不成,就任風在臉上割,割上一陣,臉被割麻木了,就不疼了。他們出門時,天還黑咕隆咚的,等走到了山坡坡的煤窯上,太陽花兒也冒了出來,一天的工作又開始了。天旺第一次下到黑洞洞的窯裏時,很是恐懼,總擔心要是窯塌了,他們就被活活地埋在了裏頭,出都出不來。下了幾次,代之而起的是體力的不支和神經的麻木,那恐懼感也就逐漸地消退了。尤其是背了煤,上坡道時,身體就像一隻拉滿了弦的弓,每個骨節都繃緊了,汗水從毛孔中擠了出來,整個人,就像躑躅在霧裏。腳上像拖着千斤鐵鐐,每走一步,都要費好大的勁。等到了外面的堆煤處,身子就一下子散了架。六叔責怪說:“我說讓你少背點,就是不聽話。你不能與酸胖比,你的身子骨還嫩着哩,得慢慢適應。一嘴想吃個大胖子,咋能成?”他大張着嘴,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等緩了一會兒,力氣又慢慢緩了上來,第二次下去,又背那樣多。他的骨子裏早就滲透了一種倔強,他就不信,別人能幹的,他幹不了。他就是想挑戰身體的極限,在這樣的挑戰中來懲罰自己,來爲他的今生贖罪。經過了幾個月的磨鍊,他明顯地感到了他的身體比過去強壯結實了,飯量也大得出奇,一頓能吃他過去的兩頓。

外頭很冷,但是,一下到洞裏就暖和了,從洞裏背煤上來時,汗水已經將衣裳溼透了,經冷風一吹,很快的,衣服就結成了硬邦邦的冰袈。人卻感到分外的舒服。等感覺到冷了,又到了洞裏,衣服又被融開,溼溼地貼到身上,背了煤,沒走幾步,熱氣又上了身。背煤的,就這樣,一冷一熱,卻也不感冒,身子好好的。三個人,幾乎一塊兒上來,又一塊兒下去,誰也不說話,也沒心說話。偶然,六叔咳嗽一陣,咳嗽完了,就又靜了下來。背了四趟,太陽就高懸在了頭頂。六叔說:“吃飯吧!”酸胖說:“吃吧!”天旺說:“吃!”三個人就圪蹴在洞口的避風處,拿過熱水瓶,在三隻瓷碗裏倒了三碗水,一邊喝着水,一邊吃着烙餅。吃過了,三人都來了精神,就開始有了話。酸胖說:“我昨天聽人說,東邊的窯塌了。”六叔說:“砸下人了沒有?”酸胖說:“沒有。幸好沒有砸下人,要出了人命,他白老闆還得賠人命費。”白老闆叫白髮財,他在這一帶開了幾個小煤窯,都是僱外地的窯貓子來背煤,他一天只騎了摩托車,這裏看看,那裏瞅瞅,最忙的時候,也就是拉煤的車來了,他過過秤,平時都很閒。他們背煤的這個窯也是白老闆的。這幾天,白老闆沒有來過,怕是處理東窯的事去了。六叔又咳嗽了一陣,等停了,才說:“白老闆有的是錢,他開了好幾個窯,一年能掙好多錢,賠一條命又賠不窮他。”酸胖說:“舊溝窯的黃老闆去年就賠過一條命,掌子面塌了,壓了一個背煤的,對方家裏來了人,要他賠八千,黃老闆一口咬定賠三千,雙方僵持了十天,死人都發臭了,雙方纔讓了步,賠了五千,纔將死人埋了。”天旺說:“一條命就值五千?”六叔說:“那你以爲能賠多少?這些人的命,生來就賤,能值五千也就不錯了。動彈吧,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能掙一個,是一個。”說着,就下了洞,天旺和酸胖就跟了他,一步一步地下了去。下到半腰,天旺不小心,腳下滑了一下,摔了個馬趴。酸胖就玩笑說:“是不是看到了一個金元寶?慢慢拾,不要急,沒有誰跟你搶。”天旺說:“真是個金元寶,你過來看。”六叔說:“這趟路上,要是真有金元寶,早就讓酸胖給拾了,哪能輪到你?”天旺起來了,腳脖子卻崴了,就一瘸一拐地走了來。六叔聽到天旺嘴裏的吸氣聲,回頭了了一眼,看他一瘸一拐的樣,就停住步說:“咋了?”天旺說:“腳脖子崴了。”酸胖也回了來,說:“厲害不厲害?”天旺說:“也不咋的。”六叔說:“你都成瘸子了,還不咋的?這趟你別下了,先歇一會再說。”天旺又走了幾步,果然疼,用不上力,就扶着窯壁說:“那好吧,你們下吧,我真的下不去了。”六叔說:“你不能停,要多活動,停下來立馬就腫了。”天旺嗯了一聲,就見六叔和酸胖下去了。

天旺怕停下來真的腫了,就慢慢地順着窯壁走。活動了一陣,不太疼了,但走路還是用不上勁,心裏就有些氣惱,怨自己怎麼這麼不小心,怕是背不成煤了,就扶了窯壁,開始往回走。快到洞口時,聽到後面傳來了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就擰過頭,朝後一看,見洞裏一晃一晃地像飛着一隻螢火蟲,他知道那不是螢火蟲,那是他們頭頂上的礦燈。他想,他看別人的礦燈是螢火蟲,別人看他頭頂上的燈,也一定像只螢火蟲了。他便停了腳,等着讓路。那螢火蟲一晃一晃地來到眼前,纔看清是酸胖。酸胖跟他哥鎖陽一樣,能吃苦,力氣也大,每次背煤,都走在他和六叔的前頭。他打了一聲招呼,酸胖看了他一眼,算是做了迴應。可那目光,卻被強大的體力消耗抽去了內容,變得瓷瞪瞪的,彷彿羊死了一樣。讓過了酸胖,又看到一隻螢火蟲,一晃一晃地向洞口搖晃了來,那肯定是六叔了。他就叫了一聲六叔,六叔應了一聲,那聲音,小得像貓娃一般。再看六叔,頭上熱氣旋天,像是剛揭開鍋蓋的蒸籠。臉上早被煤灰抹黑了,經汗水一衝,衝出了一道道的溝痕,那牙就分外的白。六叔每向前邁一步,都很吃力,喘氣的聲音中,還夾雜着“沙、沙”的像扯風箱的聲音。他的心由不得一陣刺痛,按六叔的年齡,本不該到這種地方來,本不該受這樣的苦,可是他爲了供他的兒子上大學,卻不得不來賣命。在大學讀書的富生,如果看到了他爹此刻的樣子,想是那學決然不會再上了。這一幕,足以讓一個人記一輩子的。天旺忍不住說,六叔,你累了就歇一會。六叔一聽,就突然地癱倒在了地上。那喘息聲就像扯風箱一般,越來越大了。扯了一陣,才說:“老了,不球中用了。”說完,就接連不斷地咳嗽了起來。咳完了又說:“你咋的,疼得厲害麼?”天旺說:“有些疼,用不上勁。”六叔說:“你別硬撐了,回去歇息去吧!我就想不通,你不好好過你的日子,跑到這裏來受這個罪做啥呀?這不是人乾的活!”說完站了起來,躬起腰,又哼哧哼哧地擔起了煤挑。天旺就跟在六叔的後面,一瘸一拐地向洞口掙扎了去。

緩了幾天,天旺的腳還沒有消下去,腫得像發麪團一樣。天旺下不了窯,就呆在家裏看書。他又拿出了那本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看了起來。來到窯上後,他幾乎沒有時間看書,也看不成書了,晚上偶爾拿起書,看不上幾頁,就困得不行了。這次,有了大段的時間,他就想再認真的看一遍。很快地,也就進入到了書中的人物與故事中。他越看,越覺得從孫少平的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們都是農民的兒子,都是高中畢業生,又都到了外面去闖世界。所不同的是,孫少平運氣要比他好,當上了正式工人,在大煤礦上班,採用機械化的設備來採煤,他卻在這個原始的洞穴裏,採用最原始的方式背煤。當他看到田曉霞犧牲後,孫少平爲了完成他的許願,獨自來到古塔山與田曉霞會面,他用一種特殊的方式,來哀悼他的愛人。從田曉霞的死,他想到了葉葉的死,雖然她們一個死得卑微,一個死得崇高,但是,她們都還是花朵般的年輕,都不應該那麼早就結束生命的。孫少平哭了,他也哭了。他們都失去了自己最心愛的人。所不同的是,孫少平並沒有從此消沉,而是把他的巨大傷痛,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以一種新的姿態來迎接生活;可他卻沉迷在了個人的情感中,來消極的麻木自己。他漸漸地清醒了,他不應該再這樣懲罰自己,麻木自己,他應該從孫少平的身上,感受積極向上的力量,感受到進取精神。人,無論生活得高貴,還是卑微,都不能消沉,得有志氣。即使社會還沒有給你創造了幹大事的環境和條件,但是,你不能放棄改變社會,改變人生的態度。他很慶幸扭傷了腳,才使他有時間從這本書中得以慰藉,領悟到了對人生新的理解,使他的思想較之以前有了很大的昇華。

這幾天,六叔與酸胖上了煤窯後,銀杏都會過來,用燒酒來給他消腫。這位熱情奔放的裕固族姑娘就像冬天裏的一把火,走到哪裏,就能把歌聲帶到哪裏,把快樂帶到哪裏。當她得知天旺的腳崴了後,就主動地拿來了她家的青稞酒,要親自給天旺消腫,天旺有點不好意思,再加上他的腳早就被煤灰髹了一層厚厚的垢甲,黑得像捅炕洞的長耙頭子,怎好讓人家這麼白皮嫩肉的姑娘擦洗?然而,姑娘卻不在乎他的腳髒不髒,黑不黑,將酒在碗裏倒一些,然後很內行的用火柴點燃說:“把腳伸過來,我們草原上騎馬摔跤扭傷了,就這樣擦,擦幾次腫就消了,不留後遺症。”旺子伸過腳說:“這麼髒,你別擦,我自己來吧。”姑娘就笑着說:“要是你的腳白白淨淨,就不是背煤的。”說着,她的手就蘸了碗裏閃着火苗的酒,極快地搓到了他的腳脖子上,火苗就在她的手指間和他的腳脖子上燃燒起來,隨着她手指輕柔而極快的來回一搓,腳脖頓感一陣舒服。等到半碗燒酒搓完,他的腳感到好受多了。再看姑娘的手指,光滑而紅潤,他無不關切地說:“這樣不燒壞你的手?”姑娘咯咯咯地笑着說:“這怎能會呢?你看,我的手不是好端端的麼?”說着就將她的手伸了過來,一直伸到了他的眼前。他小心翼翼地抓過姑娘的手,感覺熱乎乎的,很是溫暖。心裏卻有點慌,就又立馬地鬆開了手。姑娘一看他這樣子,就笑得越開心了。

有時,不太忙了,她也過來與天旺閒聊一陣。見天旺抱着一本書看,就問你看的什麼書?這麼投入。天旺就將書遞給她。她看了一下封面,又交給天旺說,我看過《平凡的世界》,太感人了。看它時,我不知流了幾次淚。你流過淚麼?天旺一聽她也看過《平凡的世界》,便有點高興地說,藝術對人的感染力是相同的,我初看時,就流了不少淚,這次再看,依然打動人心,我想,這大概就是一部優秀作品的魅力所在吧。銀杏也高興地說,沒想到在這些背煤人中,竟也有讀過《平凡的世界》的人。我問你,這本書中,你最喜歡的人是誰?天旺說,自然是孫少平了,因爲我的經歷畢竟與他相同,都是農村出來的,都有點思想追求。所不同的是,他比我幸運,他成了國營煤礦的職工,我卻在這原始煤窯裏背煤。說這些話的時候,銀杏就專注地看着他,直看得他有點不好意思了,他才掉了話頭問起銀杏,你喜歡誰?銀杏說,我喜歡田曉霞,我覺得她有思想,不世俗,有同情心,對感情專一。只可惜,那場洪流奪走了她的生命。天旺當然也沒有想到,在這祁連山腳下,竟也能遇到與自己談論文學,談論人生的人,自然感到興奮。這是他半年來,第一次有人打破了他內心的沉悶,調動起了他的傾訴欲。一談起文學,他的話題一下多了起來,便問道,如果田曉霞不死,你覺得她與孫少平能結合嗎?如果結合了,能幸福麼?銀杏說,難道你對他們的感情還持懷疑的態度嗎?你不覺得田曉霞對孫少平的愛是真實的,孫少平對田曉霞的愛也是刻骨銘心的?他們是那樣的相愛,怎麼不能結合在一起?況且,田曉霞的爸爸雖是大官,但又那麼開明,這沒有什麼不可能的。天旺說,你說的這些我都不否認,是的,孫少平是愛田曉霞,但是,田曉霞對他好,除了是老鄉、同學這一層關係外,還有一點同情與憐憫。由於他們的出身不同,文化差異不同,他總是無法勇敢地,真實地去面對。銀杏一聽,一下激動了起來,有點慷慨激昂地說,難道孫少平還要步他哥孫少安的後塵,去當一個懦夫?難道田潤葉的悲劇還要讓她的妹妹田曉霞去繼承,去重演嗎?如果你是孫少平,你願意當一個勇士,還是去當懦夫?難道真要放棄田曉霞的這種真摯的愛,去傷她的心?我想,要是問孫少平,孫少平也不會的,他決不會放棄,只有你,你纔會放棄。銀杏說着說着,一下生起氣來,彷彿天旺破壞了她心裏的夢想與美好。天旺被銀杏說得無言以對,就嘿嘿笑了說,我只是按書上的意思推想的,要是我,我當然不會當懦夫的。銀杏這才天真的笑了。

他們除了談文學,有時也談一點理想,談談前途。一次銀杏問天旺說:“像你這麼一個有文化,有理想的人,難道就沒有別的出路,非要在這種地方幹?”天旺說:“我本來想到新疆去,結果在火車站碰到了六叔,就跟他到這裏來了。”銀杏說:“你的目光應該放遠一點,爲什麼只放在大西北?放在貧窮落後的地方?現在改革開放,怎麼不到南方去闖蕩?聽說深圳成了特區,經濟發展非常快,海南也在招聘人才,你應該到那些地方去闖闖。其實,我也有這個想法,想到那邊去,可就是阿爸阿媽不放心,不讓去,我要是男的多好呀,也去闖闖。”天旺第一次從這個少數民族的姑娘這裏聽到了這麼多的新思想,他不由得詫異地問,你是哪裏知道這些的?銀杏笑着:“聽廣播呀。我放羊的時候,沒事了,就打開收音機聽,天南海北,什麼事兒都能聽到。”天旺說:“你的話對我衝擊很大,真的,我真不能這麼下去了。要是再這麼下去,理想、信仰都會被埋葬在這原始的煤窯裏。等年過了,也不去新疆了,真的就上廣東去闖闖。”銀杏一聽天旺下了決心要走,卻有點失落地說:“其實,認識了你,我還是挺高興的,你要真的一走,我會想你的。天旺,到時候,你會想我麼?”天旺說:“想的,肯定會想你的。”

天旺呆了十多天,腳才徹底消了腫,但是一用力,還是稍稍有點疼。呆久了,覺得無聊,一個人便出了門來,想看看風景。其實,冬天的早灘上是沒有風景的,萋草哀哀,一片荒涼。南邊是逶迤不絕的祁連山,祁連山的山脈上掛着終年不化的積雪,將它高高地託到半空,彷彿藍天下的白雲。北邊卻是隱隱約約的焉支山,連綿不絕的山羣,光禿禿的,呈一抹黛青。因爲兩邊都是山的緣故,中間這條通道才顯得平展,而這裏,正是河西走廊的中段,也正是古往今來通往西域的咽喉之道,之所以如此,纔有了太多的傳奇,也有了無數次金戈鐵馬的廝殺。西漢驃騎將軍霍去病,統兵數萬,曾在這裏征戰過,纔有了“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之說。唐僧取經,曾在這裏歇息過,樊梨花徵西,也在這裏拼殺過,楊文廣曾在這裏被圍困,女兒楊滿堂率兵前來救駕過。徐向前元帥曾帶着西路軍,從這裏衝破馬家軍的重重堵截,走到了新疆。每一個時代,都有過傑出的人物,曾在這裏留下過足跡。發思古之幽情,天旺不由得思緒萬千,感慨萬端。是的,飛沙流石,掩埋了多少千古往事,風雲人物!然而,卻掩埋不了曾經的傳奇和他們的不朽的精神。

天旺剛回到屋裏,銀杏便風風火火闖了進來說,你幹什麼去了?找了你幾趟都沒有找到,我還以爲你下窯了。天旺說,出去遛達了一會兒,你找我有事麼?銀杏便一把拉過他說,你跟我來。天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就跟了她,來到了她的屋子,便忍不住問,你叫我有啥事?銀杏俏皮地一笑,端過一盆熱水說,你洗一下手,洗過了就知道了。說完便扭頭出了門。天旺一邊洗手,一邊思謀着,她究竟讓我來做甚?再看她的小屋,收拾得很是乾淨,火爐上的茶壺吱吱地響着,房子裏暖烘烘的,讓人很是舒服。不知從什麼地方飄來一股濃濃的羊肉味,一聞,不吃也感覺心裏熱。他洗過手,正莫名其妙地打量着屋子裏的一切,銀杏便端着一盆熱騰騰的羊肉進了屋。銀杏說,我給你做了一頓手抓,專等着你來吃哩。說着放到桌子上,就瞅了天旺看。天旺一時不解,傻傻地看着銀杏,那目光裏,分明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似乎在問,讓我吃,你有沒有搞錯呀?銀杏一看天旺那傻樣,就笑着點了一下他的鼻尖說,別傻了,趁熱吃。天旺這才說,你讓我吃你家的肉?銀杏這才銀鈴般地笑着說,覺得奇怪嗎?告訴你,我阿爸阿媽到我姐家去了,這兩天回不來,家裏就我一個人,你放心吃。說着遞給了天旺一塊肋條肉。天旺這才放下心,接過銀杏遞過來的肉,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久違了,手抓羊肉。自從他離家出走以來,再沒有吃過羊肉了,真的饞極了。現在吃來,分外的香,香死了。他吃了一塊又一塊,不管它,既然她讓我吃,我就放開肚子吃。銀杏也吃,一邊吃,一邊拿眼睛去瞅天旺,看天旺吃得越起勁,她的心裏越是高興。姑娘的心事,一覽無餘地寫在了臉上,讓天旺一眼就讀了出來。天旺終於吃飽了,銀杏還要勸他吃。天旺就洗着手說,吃好了,再吃就要爆炸了。銀杏便笑着說,等我收拾一下桌子,收拾完了,再喝點酒,吃肉不喝酒,等於白吃了。天旺說,我喝酒不行。銀杏說,沒關係,不能喝就少喝一些。按我們裕固族的講究,本來你一進我家的門,就要給你唱一支歌,敬一大杯酒的,這些俗套我都免了,爲的是讓你多吃點肉,現在肉吃過了,講究還得補上。說着,就在一酒杯裏斟滿裏酒。那是怎樣的酒杯呀,是一個小銀碗,那一杯,足足有二兩。天旺沒喝,就已被嚇着了。就在這時,銀杏的歌聲也響了起來:

金盃銀盃裏盛滿了酒

盛滿了我們的情和意

遠方的朋友啊

請你乾了這一杯

盡情乾了這一杯

它不是美酒

它是我的祝福

……

銀杏的歌聲裏,充滿了草原特有的神韻,悠揚如奶茶飄香,那長長的尾音,像雄鷹展翅飛翔在藍天。人的想象,便也隨了那雄鷹,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平添了一種“清興忽來詩能下酒,豪情一往劍可贈人”的豪邁。歌聲一完,天旺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酒從肚下,熱血頓時沸騰起來。他也斟了一杯酒,兩手舉到銀杏面前說:“銀杏,感謝你盛情款待,無論我將來走到哪裏,我都記住今天,記住你!借花獻佛,這杯酒,我誠心誠意地敬於你,請把它喝了。”

銀杏二話沒說,接過酒,也一飲而盡。喝了酒,兩人都興奮了起來,銀杏說:“天旺,你有沒有搞錯,今天是歡迎你,歡迎你第一次來我家做客,而不是告別,你話說錯了,要罰你一杯。”說着就斟了酒,遞到了天旺面前。

天旺一看又是一滿杯,心裏自是虛了,便求饒說:“向你承認錯誤,我說錯了,改正不行嗎?怎麼要罰酒呀?”

銀杏只是不放手中的酒杯,笑看着他說:“入鄉隨俗,酒桌上說錯了話就得吃罰酒,吃過了,你也就長了記性了。”

天旺不好強辯,知道銀杏是找藉口讓他喝酒,也是一片好心,可他實在力不從心,接過酒杯,抿了一小口,要放時,被銀杏擋住說:“喝不盡不能放的,放下還要罰!”天旺苦叫一聲說:“我實在不勝酒力,慢慢喝行不行?”

銀杏接過酒杯說:“我喝一點,剩下的你喝完,好不好?”說着,喝了半杯,天旺接過酒,再不好推辭了,便喝了個底朝天。再看銀杏時,見她面如桃色,目光如水,幽幽地看着他。他也就盯了她看。要是換了平日,他是沒有勇氣盯着人家姑娘這樣看的,可是,現在他有,酒壯了他的膽,他就有了勇氣看她了。

銀杏說:“你看我幹嗎?”

天旺說:“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看你?”

銀杏說:“我是要好好看看你,將來你遠走高飛了,想起你,印象就深刻了。”

天旺一下樂開了:“錯了,你也說錯了話,罰酒!”說着斟滿了一杯酒,遞給了銀杏。

銀杏接過說:“我錯了嗎?沒有錯呀!”

天旺說:“我說了無論我走到哪裏,都會記住你,你就要罰我酒,你說了我遠走高飛了,就不罰酒,說不過去。”

銀杏笑着說:“你說的是真的?無論走到哪裏,都會記住我?”

天旺說:“是真的。”

銀杏說:“就爲這句話,我喝了這杯酒,也值。”說着,便端起酒杯,剛要喝,突然停下來說:“剛纔我給你代了半杯,你也給我代半杯,好麼?”沒等天旺答應,她就先喝了半杯,然後將酒杯交給了天旺。


天旺已到了興頭上,拿過杯子,一昂頭,就將那半杯喝了。

銀杏高興地說:“這纔像個真正的男子漢。”

天旺喝了一口茶,等氣喘勻了,才說:“真正的男子漢,是不是應該都能喝酒?”

銀杏說:“在我們草原上,能征服烈馬,能大碗喝酒的漢子,我們才視他爲真正的漢子。你既然來到了我們草原,就要學會喝酒。”說着,又斟了酒。

天旺說:“好,難得今天的好心情,人生難得幾次醉,爲了我們的友誼,我們碰一杯!”說着,便端起酒杯。

銀杏高興地說:“好呀!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爲了我們的友誼,乾杯!”剛碰過酒杯,銀杏說:“這一次,你可以慢慢喝。”

天旺說:“這一次,我偏不聽你的。”說着,一口喝乾了。

銀杏高興地說:“好好好,這纔像個男子漢,我就喜歡這樣的男子漢。爲了獎勵你,我給你跳一段舞,好不好?”

天旺說:“好!好!”天旺本來還想多說幾句,但是,他的舌根已經發硬了,他也就不說了。

銀杏便輕聲哼哼着,在地上翩翩跳了起來。那舞也似喝醉了酒,東倒西歪的,看似要倒,卻沒有倒,看似歪了過去,卻是分外的誇張,那舞姿就有了別樣的神韻。

天旺看得激動了,也跟着哼哼了起來,那聲音也是帶了醉意,拐了來拐了去,卻與那舞姿十分的合拍。終於,那聲音還是把持不住了,跑了調兒了,那跳舞的人兒,也跌到了一旁。天旺一看,銀杏倒在地上起不來了,就去扶。他剛扶起銀杏,銀杏就撲進了他的懷中,將他緊緊地抱住了,兩人的嘴脣,很自然地吮吸到了一起。他們先是在地上,漸漸地,又從地上轉移到了炕上。他們誰都記不清了,究竟是誰先主動的,是自己脫去了衣服,還是對方脫了自己的衣服,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她們都脫去了,一塊兒鑽進了同一個被窩,又一起進入到了夢鄉…… 老奎接受了胡老大的請求,心裏便有了負擔,想着怎麼才能說通保德,要他讓個步,成全了這樁婚事。老奎當年成全了新疆三爺的婚姻,又成全了胡六兒的婚姻,那時用不着出彩禮,一撮合,就撮合到了一起,而且一過就是幾十年,過得都很滋潤。現在,一牽扯到彩禮,問題就沒有那麼簡單了。但是,胡老大求上門來了,又是爲了鎖陽,再不簡單,他也想簡單一些。

在一個冷颼颼的晚上,老奎進了保德的家,寒暄了幾句,就進入主題,對保德說,鎖陽瞅準了你家的玉花,胡老大又請我來提親,咋辦呢?保德就嘿嘿笑着說,咋辦?你老支書說咋辦就咋辦。保德過去給老奎當過生產隊長,聽慣了老奎的話,所以一出口就是你說咋辦就咋辦。沒辦法,習慣養成了自然,一時半會兒也改不了了。老奎聽了自然高興,就說,是你的丫頭,還是我的丫頭?保德說,我的丫頭也是你的丫頭。老奎的心裏就一陣熨帖,便掏心掏肺地說了起來。老奎說,鎖陽這娃是沒說的。保德說,就是,沒說的。老奎說,我本來是想讓他給我當女婿,可是咱沒那個命。保德說,有時候,也由不得人呀。老奎說,要說對親家,對上胡老大這樣的親家也沒說的。知根知底,放心。保德說,沒說的,放心得很。老奎說,彩禮嘛,不能不收。保德說,是哩,不能不收。我還有兒子哩,將來給兒子娶媳婦,還得給對方送彩禮。現在的習俗就是這麼個習俗,沒辦法,習俗還是得隨。老奎說,你打算收多少呢?保德就說,這個嘛,說的就是五千。老奎說,胡老大的意思讓你讓一下,太多了,他可能承受不起。再說了,親戚對好了,以後你要有了難處,他們該幫忙還得幫。如果一次性把關係搞僵了,兩家人疙疙瘩瘩的,也不好。保德說,至於將來嘛,就很難說了,有了難處,還是得靠自己,靠親戚是靠不住的。老奎一聽這話,就知保德不肯讓步了。心想,這保德,表面上看去很是實誠,實誠人也有實誠人的固執。便想你就是要彩禮,心也不能太狠了。太狠了,別人說不起你的丫頭,就不說了,到頭來,你還得降價處理,倒把丫頭養成了怨家。老奎想着,便緩緩地抽着煙,抽完了,話也想好了,才說,村裏的麪粉廠前年要承包,想包的人很多,結果呢?一問價格,月包費一千元。都嚇跑了,不包了。村委會沒轍,開會又壓到八百,才包了出去。現在講的是市場經濟,價格也是跟着市場行情走的。婚姻大事,不要着急,與老婆子慢慢商量商量,覺得能通融了,你們兩家就對個親戚,不好通融了,誰也不欠誰的,各過各的日子。老奎說完,就站起身來要走。保德挽留他再坐一會兒,老奎說不了,不了。我還有事。

出了門來,老奎的臉上就一陣陣發起燒來。在紅沙窩村,沒有他說不成的事,沒想到他剛剛下了臺,說話就不靈了,心裏不免有些失落。臉上也有點掛不住。心想這說媒的事兒,以後不幹了,說啥也不幹了。這次要不是看胡老大可憐,看鎖陽這娃好,他也不會來碰這釘子的。回到家裏,女人問他咋個相,老奎就長嘆一聲說,保德還是不鬆口,還是那個價。女人說,他不鬆口就算了,女子是他養的,媳婦是胡老大說的,你唉聲嘆氣個啥?老奎說,這世道咋就成了這個樣子了?過去雖然比這窮多了,可人的心,都很善良,也不貪。那年,段鳳英那樣嫩秀秀的閨女,嫁給胡老六兒時,新疆三奶一分錢的彩禮都沒有收,石頭娶媳婦時,胡老六不照樣有多少力出多少力嘛。現在咋就變成這樣了?人都鑽到錢眼裏去了,能靠收彩禮收發嗎?女人說,你說哪輩子話?那時候,新疆三奶和段鳳英是討飯討到這裏來的,只要有人要,巴不得哩。咋能和保德的丫頭比?老奎說,她們是討飯討到這裏來的,你總不是討飯討來的吧?我也沒有給過你家一分錢的彩禮,不也把你娶過來了嗎?你孃家有難處了,我不也像兒子一樣對待老人嗎?人吶,都得將心比心,以心換心。你對我好,我纔對你好,你要是太剋扣了,我就是想對你好,也好不起來。女人就笑了說,哪輩子的事了,你還記得那麼清楚?現在風氣就是這個風氣,訂親誰家都收彩禮,你也怨不得誰。老奎說,說的就是這個理兒。現在的風氣咋就成這樣子了?按說,比過去的生活好多了,可人心,卻越來越髒了。女人說,你把你的心款款放在殼囊裏吧,想不通就不想了,想那麼多,愁不愁?老奎就不說話了,也不想了,就把心款款地放進了殼囊中。放了兩天,保德卻找上門來了。保德找上門來,話就說得相當客氣了。保德說,爲我這事兒,老支書你親自上門來了,無論怎樣,就是看在你面子上,該讓步還得讓步。你走後,我與老婆子商量過了,讓到四千,看胡老大能不能接受。保德爲了進一步說明他所要的這個價格的合理性,又列舉了六社的張柺子,石家莊石扁頭,都收四千的彩禮,他要這麼多,也在行情之中。老奎聽了,心裏舒服多了,便說,好吧,我給胡老大回個話,看看他是咋個相,如果能成,就早些把婚訂了,雙方的心裏也踏實些。保德說,是哩,是哩,你支書說咋就咋。老奎就笑了,笑着說,你別隻說光面子話,叫你讓個步,你比吃屎還難,還說我說咋就咋。保德也笑了說,現在的風氣就這風氣,我不收別人的,將來娃子娶媳婦了,別人可要收我的呀。老奎說,收吧,收吧。你收他的,他收你的,到頭來,收來收去,誰也不佔便宜不吃虧,剛好拉平。

送走保德,老奎覺得心裏平順多了,臉上也有了點光,就顛顛地上了荒灘,在那找到了放羊的胡老大。一開口就說:“老倒竈,人家讓步了,就看你的了。”


胡老大臉上的皺紋一下展了開,說:“讓到多少了?”

老奎說:“讓到四千了。”

胡老大臉上的皺紋又漸漸收緊了,說:“四千?他再不讓步了?”

老奎說:“叫他讓步,比叫他吃屎還難。讓到這一步,我看他是不再讓了。”

胡老大這才說:“多謝支書了。這四千,我還是愁呀,愁也沒辦法,就這麼定了吧。”

老奎說:“定了吧。現在啥都在漲價,過去娶一個媳婦,一斗糧食就夠了,土地承包那幾年,也不過幾百塊錢,現在一漲就漲到了三四千、四五千,再過幾年,就漲到上萬元了。”

胡老大說:“兒子越多,越愁腸。愁腸也沒辦法,就是借賬累債,也得給這幾個先人把家安了。安了家,眼睛一閉,兩腿一蹬,也就放心了。”

老奎說:“人活一輩子爲個啥?還不是爲後人們。要緊張了,我給你湊過去五百元,先把婚訂了,訂了誰都踏實了。”

胡老大說:“你給我說好了這件事,我感謝都沒有感謝,怎好再向你借錢呀?”

老奎說:“看你說到哪裏去了?誰沒有個難處?有難處了,就互相幫助着點,過了這個坎,就好了。再說了,哪家娶媳婦不借賬?都是東借西借,事情過了,慢慢也就還上了。”

胡老大說:“對哩,你說得對哩。聽你這麼一說,我的心放寬了許多。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吧,這幾天我把款湊一湊,湊夠了,給你個話,就把婚訂了。”

老奎說:“你先湊別的,我那五百塊,你啥時拿來都行。”

胡老大說:“啥時候,人都有你這麼好心腸就好了。”

老奎就笑罵道:“你老倒竈的心腸不好嗎?我看也好着哩。好心腸有什麼用?現在的人心都髒了。生活比先前富了,心卻都髒了。”

胡老大說:“是哩,現在的人,咋都變髒了呢?按說那時候,要比這窮多了,可誰又盤算過自己的事兒?要是我會盤算,鎖陽的媽媽也不會走上那一步呀。”

老奎說:“時代不一樣了,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追求,我們那時候追求的是精神,現在追求的是物質。”說着就站了起來,說:“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你就一個人守着吧,守到哪天不能動彈了,就回來享福吧。”

胡老大笑道:“等哪天不能動彈了,也就到了閉眼睛的時候了。這輩子,怕是享不上福了,到下輩子生個城裏人,再享福吧。”


兩個老漢說笑着,就這樣分手了。

在老奎的一手操縱下,鎖陽與玉花終於訂下了婚,老奎也算了了一番心事,自是高興。但是,更高興的是,他在家裏看電視時,看到了他的開順上了電視。開順是隨市長下到一個工廠裏去搞調研,市長在前面走着,開順在後面跟着。跟在後面的還有好多人,那些人老奎不認識,也就不關注他們了。老奎一眼看到兒子後,就高興地大叫了起來:“老婆子,快來看,開順上電視了。”老伴兒正在餵雞,聽到後,搗着兩隻小腳就顛了來,來了,兒子的鏡頭已經放過了,老奎就懊悔地說:“你咋不快些來呀,開順剛纔還在電視上哩,他跟着市長去視察工作,一眨眼就沒有了。”老伴兒說:“我咋不快呀,差點都絆倒了。天順真的上電視了?”老奎說:“那還能成假的?”老伴兒說:“他上過一次,還會上的。我們等着,等着他再出來了看。”老奎說:“再出就到十點多了。”老伴兒說:“就是等到十二點,我也要等,我要看看兒子在電視上出來是咋個相。”老奎就咧了嘴笑,笑着說:“還能成咋個相?不就是跟平時一樣嘛!”老兩口難得這麼開心,就說笑着,也沒有換臺,就一直盯着那個頻道看,看到十點鐘,兒子果真又出來了,老兩口看完,都很興奮。老伴兒說:“兒子上了電視,我就感到光榮得很,恨不得架上個大喇叭,喊幾聲,讓村裏人都知道。”老奎就玩笑說:“那我就給你架個大喇叭,架上你就喊。”老伴說:“你能架上我喊。”老奎說:“你喊了也沒用,全村有電視的,只有幾家。不知道的人,還以爲這老婆子瘋了。”老伴兒說:“你才瘋了哩!”

到了第二日,村裏有電視的幾家看了,就傳開了,說開順成了大幹部了,成天和市長在一起,還上了電視。楊二寶自然也看到了,看到了,就裝作沒有看到,見了人也從不提說,但是,心裏卻感到一陣陣的失落,覺得自己樣樣都活在了老奎的前頭,就是子女們不如他的爭氣,一個跑掉了,也不知跑到了什麼地方,是死是活,連個音訊都沒有。另一個,跟他開車跑運輸,雖說比在家勞動強些,但畢竟不如開順光彩。俗話說,心強命不強,養下的娃娃光尿牀。有些事,真是這樣,是由不得人的。

開順上了電視,紅沙窩村的人自然引以爲驕傲。幾朝幾代,紅沙窩村從沒有上州里做事的,這開順,是第一個,而且就在市長身邊做事。市長是什麼級別?就是舊時的太守爺呀。能在太守爺身邊做事,真是不得了的事。村人都把這新鮮事兒當作了飯後的談資,你說給我,我又說給他,不到幾日,一傳十,十傳百,話又傳到老奎的耳朵裏。別人一誇開順,老奎心裏自是受用,就樂呵呵地笑。老奎很難呵呵地笑過,老奎呵呵地一笑,別人才發現,原來老奎也會笑。鎮黨委書記王登峯不知咋聽到了,有次,他來村上檢查工作,還特意到老奎家裏還看望了一次老奎。老奎很是感動,想起第一次見面向他反映楊二寶的問題時,他雲遮霧罩地說了一大堆話,讓人越聽越糊塗,當時便對這位年輕幹部有了些不太好的看法。現在想來,他還是不錯的領導,知道關心人。 天旺醒來時,已到了晚上收工的時候了。當他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光着身子與銀杏摟在一起,想起酒醉之後的事,再看看現在的樣子,一陣害怕,如果讓人闖見了怎麼辦?如果她的父母知道了,又如何交待?他一骨碌翻起身,立馬穿好衣服,看銀杏還在熟睡中,便輕輕給她掖好被子,躡手躡腳地,像個賊一樣,悄悄走了出來,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回到他的住所,六叔和酸胖已經來了。酸胖正在和麪,見他來了,便問你到哪去了?六叔還以爲你回了家呢。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到村頭轉了一會兒。說完趕緊架鍋燒水,以此來掩飾他的慌亂。六叔說:“腳咋樣,好些了嗎?”天旺說:“好些了,明天我就可以下窯了。”六叔說:“急啥哩,你又不缺那幾個錢,等好利索了再下,別留下什麼後遺症了。要我說呀,你下什麼下,玩上兩天,回家去吧!我們是委實逼得沒辦法,我是要供學生上學,酸胖還要掙錢娶媳婦,纔來受這樣的苦,你跟上來湊什麼熱鬧?氣消了,趕快回……”六叔的話還沒有說完,就咳咳咳!咳咳咳地咳嗽了起來。六叔咳嗽越來越厲害了,每次咳嗽一來,半天就上不了氣。在旁的天旺和酸胖都替他着急,但是,這種事兒,別人着急是不頂用的,你只是乾着急,他上不來氣,你也無法讓他上來氣。等六叔咳嗽完了,天旺才說:“六叔,你一咳嗽起來,讓人聽了都難受,你應該看看醫生,吃點藥。”六叔將手一揮說:“沒用,這種病,我知道,看醫生也沒用,瞎花錢。就這樣了,老了,不球中用了。”酸胖說:“六叔,上次你吃的藥不是有效果嗎,怎麼就不吃了?”六叔說:“停了,早就停了。那藥,貴得很,吃不起,就停了。”天旺和酸胖聽了,都不再說什麼了,因爲他們都清楚,農民們大都是這樣,一般的病都是不吃藥的,不是怕吃,而是捨不得花錢,抗一抗就過去了。有的就抗了過去,有的,抗不過去了,再花錢吃藥時,已經不管用了。不管用的,只能認命了。該死的娃娃球朝天。他們就用這樣的話,來詮釋一切,倒也坦然了。

晚上睡下,天旺怎麼也睡不着,想起白天的事,就心驚肉跳。白天的事兒,真是來得太突然了,他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就突然的來了,想擋都擋不住。那的確是一件好事兒,是做夢都沒有想到的好事。他第一次感到了女人的美妙,也感到了生命的神祕。那是攝人魂魄的剎那,是****的玄妙,雖是短暫的,留在心底的,卻是美輪美奐的永恆,是讓人一生享受不完的回憶。銀杏真好,確實好。但是,這種好,對他而言,卻有一種做了賊似的心虛,就跟調皮的小孩偷吃了鄰居家的紅棗,那棗雖是好吃,又脆又水,香甜宜人,但是,那畢竟不是你的,偷吃後,總是心驚,怕被鄰居發現了,那就成了丟人的事。想想,與銀杏的事,就是這個道理。他更擔心的是,等銀杏酒醒了,知道了白天的事,銀杏會怎麼看他?要是銀杏說他趁機欺負了她,他又如何向她解釋?如果事情鬧大了,讓她的家裏人知道了,那就更糟了。一往這方面想,他就由不得臉紅心跳,六神無主起來。就這樣翻來覆去想了好久,才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次日聽到六叔叫酸胖起牀,他便一骨碌翻了起來。六叔說,你睡你的,別急着下窯,等好利索了再說。他說,我已經好了,今天就下吧。他本來是想再緩兩天,等腳好徹底了再下,可是,一想起昨天的事,他就睡不着了,他就像那個偷吃了鄰家紅棗的小男孩怕見到鄰居一樣,也怕見到銀杏。爲了躲開尷尬,只能先逃到窯裏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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