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涵心底一沉,目光朝藍燁煜望來,冷笑無溫的道:「攝政王說這話何意?難不成攝政王也以為是本宮提前便知她不會水,是以今日刻意算計於她,故意讓她跌落這東湖裡的?」

藍燁煜一怔,眉宇也極為難得的稍稍一蹙,「微臣並非此意。」

尾音未落,司徒凌燕冷道:「顏大哥何必與她廢話!這等蛇蠍之人,無疑是無藥可救。顏大哥昨日還讓本公主包容於她,而今看來,這東陵的長公主,無疑是目中無人,心狠手辣,方才若非本公主命大,若非顏大哥及時出手相救,本宮這條命,便當真交在她手裡了。」

這話一落,滿面冷冽,隨即便坐直了身子,森然而道:「本公主要好生在這畫舫上休息,顏大哥,將您東陵的這位長公主,趕下畫舫。」

森冷涼薄的嗓音,傲然十足,語氣中的那一道道威脅之意也是彰顯得淋漓盡致。

趕她下船?

思涵瞳孔一縮,面色也再度一沉,目光幽幽的朝藍燁煜掃了一眼,隨即便落在了司徒凌燕身上,「怎麼,打不過本宮,便要刻意威脅,讓本宮下得這畫舫了?連本宮都知勝敗乃兵家常事,大公主常年行軍,難道會不知?」

司徒凌燕冷眼朝她鎖來,「與蛇蠍之人相處,何來規矩可言?本宮此生,最是不喜如你這等肆意勾引男人的蛇蠍之人。你若當真有臉,便好生離去,免得被人趕下這畫舫,便讓人笑話。」

如此說來,是此事毫無迴轉的餘地,這司徒凌燕,全然是想撕破臉吧?

思緒至此,思涵面色也抑制不住的沉得厲害。 她深邃冷冽的目光依舊靜靜落在司徒凌燕面上,陰沉而道:「雖不知大公主此番來訪我東陵的來意。但說來,此處乃我東陵之地,大公主要讓本宮下這畫舫,自得看本宮是否願意。」

「怎麼,你那身威儀的假臉終於端不住了?此際要撕破臉皮甚至死乞白賴的賴在這畫舫上了?」司徒凌燕冷笑一聲,縱是渾身濕透,滿身狼狽,卻仍是顯得傲氣十足。

待得這話落下,她目光朝藍燁煜落來,「顏大哥,這畫舫終歸是你租的畫舫,這東陵公主再不要臉,也不可擅自動他人的東西,留在他人的畫舫上才是。你說,是吧?」

她英氣沉沉的竟是將這話題繞到了藍燁煜這裡。

藍燁煜滿面平和,縱是渾身狼狽,整個人,也依舊溫潤從容,並無半點的緊蹙慌張之意。

只奈何,他並未立即言話,一雙深幽的瞳孔慢騰騰的在司徒凌燕身上打量了一下,而後又在思涵身上打量了片刻,待得半晌后,他突然咧嘴朝思涵微微一笑,溫潤儒雅的道:「不若,長公主先離開畫舫?」

讓她離開?

思涵瞳孔一縮,心口一緊,渾身上下,頓時抑制不住的僵硬開來。

這藍燁煜竟是要趕她走!竟是身為東陵朝臣,明之昭昭的為司徒凌燕說話。

思緒翻轉震顫,思涵神色起伏不平,連帶心底深處,也是波瀾起伏,狂烈難平。

常日里,縱是這藍燁煜嘚瑟囂張,但在她面前也是陽奉陰違,並未真正撕破面子,但如今倒好,為了一個東陵的公主,竟不惜以下犯上,膽敢讓她顏思涵離去。

瞬時,心底的冷意層層蔓延,往日對這藍燁煜好不容易得來的改觀也全數的轟然倒塌。

思涵極為冷冽的盯他,「攝政王是要趕本宮離開?為了這東陵大公主,攝政王你,竟是膽敢趕本宮離開?」

她這話說得極慢,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奈何尾音剛落,藍燁煜微微點頭,答得溫和,「大公主好不容易來訪一次,我東陵,自是不該失了禮數。也望長公主體諒一番,保持皇家大氣風範,莫要太過計較才是。再者,長公主此際也渾身濕透,還是先回去換身衣裙,莫要著涼才好。」

懶散溫和的嗓音,隱約夾雜著幾許幽遠與複雜,縱是話語內容再怎麼委婉,但變相要趕走思涵的意思,卻是怎麼都掩飾不住。

這藍燁煜雖是一直都喜與她對著干,奈何今日這次,卻無形之中像在與她明之昭昭的宣戰,甚至連委婉與虛假的恭敬之意都已全無,不得不說,這藍燁煜啊,當真是想傾靠東陵了呢。

越想,思涵面色便也越發冷冽。

藍燁煜朝她凝了片刻,隨即便溫潤自然的垂了眸,不再看她。

思涵瞳孔一縮,目光順勢朝那司徒凌燕落去,則見她滿面蒼白,奈何那雙深黑瞳孔內的冷冽與嘚瑟之意卻是渾然不曾掩飾。

得,一對狗男女聯合起來擠兌她,她顏思涵若當真在這裡發脾氣,自是中了這二人全套,反倒還落個不尊來使的名頭償。

只不過,今日所受的擠兌與恥辱,定也深深印刻在心,倘若這藍燁煜與司徒凌燕敢在東陵興風,她顏思涵,定心狠手辣,絕不留情。

思緒至此,思涵回神過來,開始強行平復心緒。

卻也正這時,耳畔揚來一道低沉厚重的嗓音,「東陵大公主來訪東陵,自該尊重。只不過,太過驕奢好事,脾性不善,若一味尊重,便是愚昧。微臣歷來覺得,既是金枝玉葉,無論沙場點兵也好,亦或是深居宮中也罷,但道義二字不可廢。再者,今日比武,本是拳腳無眼,勝負也是正常,而大公主你落水了,我東陵的長公主,自也落了水,誰也不欠誰。只不過,大公主落水,略有情緒倒也正常,但身為東陵的攝政王,自該明智而為,豈能一味偏向東陵公主,而當場讓我東陵長公主下不得台?如此,微臣倒要問問,攝政王你,究竟是哪國之臣,你這心底,可是早已向著東陵了?」

低沉厚重的嗓音,略微夾雜著幾許冷意與複雜。

與這展文翼接觸這麼久了,倒也不曾聽過他說出這等咄咄逼人的話來。

思涵眼角微挑,微微轉眸朝身旁的展文翼望來,則見瞳孔微縮,神色淡沉,目光明滅之中,竟是透出了半許極為難得的怒意。

這展文翼,也算是京都出了名的好脾氣之人,而今則為她打抱不平,目光帶怒,不得不說,就憑這點,也是極為難得了。

思緒至此,思涵那落在展文翼面上的目光,也稍稍柔和半許,卻也正這時,一旁的藍燁煜嗓音也極為難得的沉了下來,「本王此番顧及大公主,也是全我東陵臉面。再者,長公主此際渾身濕透,難道不該即刻回宮換衣?」

說著,嗓音越發一沉,「反倒是你展文翼,日日在長公主面前殷勤,朝中正事不做,倒在長公主身邊拍著馬匹!本王與長公主之間的關係,豈能是你挑撥的?既是不知旁人用意,你便莫要站在一旁挑撥離間的說著瞎話。商賈啊,終歸是商賈,你若想一躍而成位高權重的真正輔臣,倒也得有這本事才是。」

展文翼眉頭一蹙,語氣也卷了幾許複雜,「我不過是在就事論事罷了。攝政王向著東陵公主,反倒敢讓我東陵長公主下船離開,這便是攝政王所謂的全了我東陵臉面?攝政王在東陵公主面前如此對我東陵長公主,連基本的君臣之禮都荒廢,還何來其它看似在為長公主著想的考量?」

藍燁煜眼角一挑,深眼望著展文翼並未言話。

待得片刻,他才薄唇一勾,突然間陰沉而笑,「倘若,本王今日之為,的確是為全我東陵臉面呢?」

展文翼瞳孔微縮,冷眼觀他,一時倒被藍燁煜的厚臉皮抵得說不出話來。

思涵滿身清冷,心底的起伏也早已徹底的平息下來。

她目光再度朝藍燁煜幽幽而來,森冷涼薄的道:「好一個全我東陵臉面。如此說來,攝政王公然趕本宮下船,倒也是一片苦心,難為你了。」

說著,眼風順勢朝那司徒凌燕也掃了幾眼,再度陰沉而道:「冠冕堂皇之言,說多無益。是非曲直,本宮自然瞭然於心。還是那句,攝政王要抱得美人歸,要護短,本宮自無意見,倘若,你膽敢在東陵裡應外合的興風,本宮,自不會輕易饒你。」

這話一落,不再多言,甚至也未再觀那藍燁煜的反應,便已乾脆淡漠的轉了身,踏步而離。

展文翼與單忠澤急忙跟上,腳步聲略顯急促,卻也幹練厚重。

一路往前,思涵脊背挺得筆直,滿身清冷,待得剛要靠近不遠處的木梯時,身後,則突然揚來一道幽沉平然的嗓音,「有些事,並非長公主想的那般簡單。只是,長公主不信微臣也可,但這展文翼,一心殷勤,有意蒙惑長公主,這種人,長公主自是不得不防。」

思涵眼角一挑,全當鄙夷的笑話聽了,並未在意,更未回話,足下的步子也極是乾脆的朝前方木梯踏去,而後威儀迅速的下到了一樓。

一樓,空空如也,無端清凈。

思涵出了內室,便清冷無波的立在畫舫的圍欄旁。

單忠澤滿身冷氣的吩咐船夫將畫舫靠岸,待得畫舫逐漸挪移,終於靠岸時,思涵才極是乾脆的踏步登上了岸。

一時,湖風襲來,濕透的身子,也莫名的打了個寒顫。

思涵眉頭微蹙,滿眼森涼,待得徑直朝不遠處的馬車行去時,不料正這時,展文翼稍稍上前兩步行在了她的身邊,關切而道:「這東湖離皇宮還有些距離,此番長公主若回宮換衣,定耽擱時辰,容易著涼。這東湖岸邊不遠,便有微臣的一家酒庄,不若,長公主先去酒庄歇腳,微臣差人去為長公主迅速購來衣裙如何?」

思涵足下未停,滿面清冷,短促而道:「不必。」

展文翼嗓音略微夾雜了幾許無奈,「不瞞長公主,今日長公主好不容易出宮,微臣,是想讓長公主去見見家師與忠義候與鎮國將軍這兩位閣老之臣。想來,長公主也該是知曉忠義候與鎮國將軍兩位閣老之臣想要辭官之求,長公主一直壓著他們的奏摺,那二位閣臣,似是心有無奈,這兩日,便也在收拾家當,準備,不告而別。」

這話入耳,瞬時,思涵停了步子。

展文翼也隨之停下,嗓音越發幽遠,「微臣是想,長公主此際既是出宮了,抽些時間去看看閣老們,也是尚可。」

思涵並未言話,整個人靜立當場,瞳孔,起伏幽遠,沉寂不定。

她的確是收到過忠義候那兩位閣老的辭官奏摺,也的確是刻意將奏摺壓下了,並未處理,企圖給閣老們一些時間再好生考慮,卻是不料啊,今日若非這展文翼提醒,她怕是永遠都不知那兩位閣老竟有不告而別之意,想來到時候待得她要主動找他們時,怕是定要撲空了吧。

思緒翻轉,一時,心底也突然間複雜開來。

待得半晌后,思涵才強行按捺心緒,低沉而道:「你那酒庄,在何處?」

展文翼瞳孔內當即漫出滿許釋然,緩道:「長公主,請隨微臣來。」

這話一落,不再耽擱,當即轉身在前領路。

思涵神色微動,目光朝展文翼的脊背凝了片刻,而後才緩緩轉身朝他跟去。

大抵是身上著實濕透寒涼,縱是迎面而來的僅是微微淡風,但也覺渾身涼薄,並不適應。思涵暗自壓著滿身的寒意,並未在面上表露半許,只是偶然間,目光再度無意識般的朝那湖邊的畫舫望去,則見那畫舫正朝湖心而去,那滿身濕透的藍燁煜,竟不知何時已是單獨立在那畫舫一樓的欄杆處,似是正遙遙的望她。

距離有些遠,是以,看不清藍燁煜的面色。

只是這番場景落於心底,輾轉之間,心底的涼薄與暗惱之意越發濃烈。

思緒,也逐漸的再度起伏沸騰,思涵強行按捺心緒,回眸過來,面色,清冷如常,威儀冷冽。

展文翼所說的酒庄,的確離這東湖不遠。

未行多久,便已抵達。

或許是被思涵一行人滿身濕透的模樣怔住,那守在酒庄的小廝與掌柜硬生生的獃滯了片刻,而後才回神過來,紛紛朝展文翼圍去,「主子,您今兒怎來了?」

討好恭敬的嗓音,仍舊卷著幾許未曾全數消卻的詫異。

展文翼並未回這話,僅是低沉而道:「速去綢緞莊拿套錦裙,兩套錦袍過來,越快越好。」

說完,不再觀掌柜與小廝們的反應,轉眸朝思涵望來,「長公主,雅間請。」

這話一出,小廝掌柜驚得不輕,紛紛兩腿一顫,驀地跪了下來,奈何思涵僅是朝他們淡掃一眼,並未言話,待得小廝與掌柜跪下后,她便徑直從他們面前經過,清冷涼薄的隨著展文翼入了雅間。

雅間內,擺設簡單,但周遭的壁畫,色澤為金,加之壁畫大氣磅礴,倒是透出了幾許奢華之氣。

想來也是,展家家大業大,從不缺錢,是以,展家旗下的產業,自也是磅礴大氣,奢華貴氣的。

「長公主稍等,微臣去端些熱茶過來。」

待得思涵剛在圓桌旁坐定,展文翼便恭敬出聲。

思涵清冷的觀他兩眼,仍未言話。 神界紅包群 展文翼朝她掃了一眼后,隨即便緩緩轉身出屋端茶。

整個過程,思涵皆滿面清冷,神色陰沉,待得展文翼親自將熱茶遞至她手裡時,她才神色微動,幽遠低沉的道:「今日,多謝皇傅出手搭救。」

展文翼微微一怔,隨即默了片刻,心底略有瞭然,只道:「當時長公主墜湖,情況危急,微臣入湖救長公主也是應該,長公主不必言謝。只是,長公主昨日才飲酒受寒,今日又落了湖,不知此際,長公主身子可有哪裡不適?」

思涵神色微動,語氣越發幽遠,「身子倒無不適。只不過,這幾日又是飲酒又是墜湖,倒也是雜事繁多。像是所有的懷事,都集中在了這兩日似的。」

「這兩日發生之事,的確牽強怪異,卻皆因東陵公主而起。」展文翼緩緩出聲,說著,神色也幾不可察的深了半許,待猶豫片刻后,他目光緩緩落在思涵身上,低低而問:「這兩日,東陵公主似在有意針對長公主,今日落水,也非得拉著長公主一道下水,就憑這點,便也斷定那東陵公主不好惹。倘若,那東陵公主此行只為遊山玩水,倒也無妨,但若是,那東陵公主此行別有目的,於我東陵與長公主而言,絕非善事。」

思涵眼角微挑。

這話,無需展文翼提醒,她自己也是清楚。

那司徒凌燕的確是個不好相遇之人,加之來訪東陵的目的不明,她的確不得不防。再加上,那司徒凌燕竟還搭上了藍燁煜,這兩人若要裡應外合的做出些什麼來,這東陵上下,自也要動蕩一番才是。

只不過,如今奇就奇在,這東陵本已是東陵嘴邊的肥肉,東陵前些日子不曾真正踏平東陵,想來才過這麼短的時間,自也不會這麼快就改變初衷,企圖踏平東陵才是。

如此,既是東陵此際還無心徹底吞了東陵,只想讓東陵報仇天價進貢,是以,那司徒凌燕此番突然而來,是為何意?究竟是為了替東方殤來損她顏思涵,還是,為了這藍燁煜?

思緒翻轉,嘈雜起伏,思涵一時略微失神,並未言話。

展文翼靜靜觀她,瞳孔略顯深邃,卻也並未再多言。

不多時,酒庄內的小廝便已將衣袍全數帶回,展文翼專程為思涵留了一套錦裙后,隨即便一言不發的與單忠澤一道出了雅間換衣。

直至不遠處的雅間屋門在外被合上,思涵這才稍稍回神過來,幽遠沉寂的目光朝不遠處的屋門掃了一眼,而後才視線迂迴,落到了身旁座椅上放置的那套大紫衣裙上。

這套裙子,瞬時入目,便覺驚艷,上面並非如常的精緻刺繡,反倒是一朵朵色澤不一的花,再加之色澤明亮,款式新穎,著實驚艷。

思涵瞳孔抑制不住的縮了縮,片刻之後,才按捺心神的拿過錦裙開始換衣。

女神的最強高手 待得一切完畢,她隨意拆了頭上的濕潤的髮鬢,任由頭髮全數披散,隨即,才緩緩起身朝不遠處的屋門而去。

喜歡酒,更喜歡你的酒窩 待得打開屋門,展文翼與單忠澤已是換好衣袍,雙雙恭立在門外。

眼見她驀地開門,瞬時,兩人的目光紛紛朝她落來,一時,二人目光皆是一顫,瞳孔深處,也猝不及防的漫出了幾許驚艷。

「長公主穿這身衣裙,倒是極為好看。」僅是片刻,展文翼朝思涵微微而笑,緩然出聲。

思涵抬眸掃他一眼,低沉淡道:「衣裙襯人罷了。說來,皇傅綢緞莊的衣裙,倒是著實入眼。」

展文翼神色微微一動,「難得長公主喜歡。不若,改日微臣再為長公主送些衣裙入宮……」 思涵神色微微一沉,未待他將話言完,便已出聲打斷道:「如此倒是不必了。」

展文翼下意識的噎了后話,靜靜觀她。

思涵則兀自挪開目光,只道:「有勞皇傅為本宮準備輛馬車,既是忠義候與鎮國將軍兩位閣老要不辭而別,本宮,總得好生去看看才是。」

展文翼稍稍斂神,眸底那抹隱約的複雜與失落也徹底被掩飾下去,待得片刻,他才恭敬而道:「方才微臣換好衣袍時,便已吩咐人去準備馬車了,想必此際,馬車已快到了。只是,長公主今日去探望忠義候與鎮國將軍二人,待得探望完畢,可否會去家師那裡坐坐?」

說著,垂眸下來,繼續而道:「這些日子,家師也一直不放心東陵之事,更也擔憂長公主獨自撐在朝堂,是以,自打家師精神稍稍恢復后,便也想一直面見長公主。」

松太傅憂國憂民,滿身忠骨,這點,思涵自是知曉。上次剛回宮時,便來探望過松太傅,但卻未能說上話,而今日既是已然出來,去探望探望也是自然。

思緒翻轉,一時,心境竟無端的厚重了半許。

思涵並未立即言話,周遭氣氛也無端沉寂。

卻也正這時,酒庄門外竟突然有馬車聲由遠及近,待得片刻,一輛馬車徑直停在大門外,隨後,一道小心翼翼的嗓音也從門外揚來,「主子,馬車已是備好。」

思涵神色微動,這才抬眸朝展文翼望來,清冷而道:「松太傅那裡,本宮今日自然會去。待得探望完忠義候與鎮國將軍后,本宮便即刻過去。」

展文翼滿面溫潤平和,恭敬點頭。

思涵淡掃他一眼,不再言話,僅是極為乾脆的轉身,徑直朝不遠處的屋門而去。

馬車一路顛簸搖晃,冗長繁雜的車輪聲不絕於耳。

思涵兀自靜靠在馬車內,思緒幽遠,滿面陰沉。

待馬車抵達忠義候家時,思涵由單忠澤的攙扶乾脆下車,待入得忠義候府宅,則見府宅各處皆是清冷蕭條,一些小廝婢女,也的確正忙碌的打包東西。

思涵一路被府內的小廝領著往前,大抵是渾身的冷冽之意不曾掩卻半許,是以,滿身清冷與威儀之下,倒也嚇得這忠義候府的小廝們緊張畏懼,面色微白。

待被小廝一路領至忠義候府的書房時,才見忠義候正坐於書案后,整個人斷斷續續的咳嗽著,待見思涵入內,他微微抬眸,頓時一驚,而後急忙起身朝思涵行禮,或許是太過錯愕與急促,一時間,竟咳嗽得越發厲害。

「侯爺不必太過拘禮。」思涵迅速上前站定在他的案桌前,低沉無波的出了聲。

忠義候強行忍住咳嗽,斷續而問:「長公主怎突然來了?」

思涵瞳孔微縮,並未立即言話。

忠義候凝她幾眼,面色也略顯複雜,隨即將在場的侍從全數屏退,才低沉而問:「長公主此番突然過來,有話,便不妨直說。」

思涵滿面清冷,神色起伏,卻也不打算繞彎子,僅是低沉而道:「聽說,忠義候這兩日在打包家當,準備對本宮不告而別了?」

忠義候眼角稍稍一挑,但卻並非太過詫異。

待默了片刻,他才低沉無奈的道:「微臣年老,已是無法盡心為朝堂效力了。再加上前些日子勞累大病一場,而今身子越發不濟,便想著,自行攜了家眷離開京都,免得讓長公主因准奏微臣辭官之事而為難。」

他語氣極是無奈,隱約之中,也透著幾許掩飾不住的頹然。

思涵瞳孔緊緊鎖他,「忠義候要告老還鄉,思涵便是再怎麼惜才,也只得准奏。只是,忠義候也是忠骨之人,而今見得這東陵風雨飄搖,幼帝根基不穩,朝中佞臣作祟,如此內憂外患的東陵,忠義候當真放心得下,就如此瀟洒的告老還鄉去?」

忠義候嘆了口氣,「微臣侍奉三朝君王,忠心耿耿。而今忠骨雖在,卻已是精力不足。這朝堂上啊,也需不著微臣這等老骨頭了。是以,微臣有自知之明,也的確是打算不告而別,自行離京歸隱,但如今長公主既是發覺,甚至親自來了,微臣心底有話,也想提醒提醒長公主。」

不安王妃,王爺請留步 說著,嗓音稍稍一沉,嘆息而道:「如今的東陵,的確內憂外患。但朝廷之中,幾位閣老雖位高權重,但卻並無太多實權。先前幼帝能夠順利登基,這其中最大的幾個緣由,其一是有國師權杖輔助,有國師的威名輔助;這其二,是因攝政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未興風作浪。微臣與鎮國將軍等人,皆是老臣,也願一直為國效力,但如今卻決定辭官歸隱,也並非是忠骨之意並非說無就無,而是,有些事,不得控制,是以,只得在被逼無奈之下做出權衡之為罷了。也望長公主,莫要再對微臣辭官之事耿耿於懷,只望長公主,小心身邊之人,防小人,防奸臣。也望長公主,小心提防邊關之事,提防東陵與大楚。」

幽遠低沉的話,無奈盡顯,言語之中,似也話中有話,給人一種極是無奈而又壓迫之感。

思涵神色微動,低沉而道:「侯爺的這番話,本宮自會記在心底。只是,而今本宮既然也是來了,便也想問問侯爺,你此番辭官歸隱,甚至來不及等本宮批准便要不告而別,這其中之意,你究竟是因身子的確不適,欲要迫不及待的出京歸隱,還是,別有緣由,被逼無奈之下才如此急促的想要離開京都?」

這話一落,思涵落在他面上的目光越發深沉攖。

忠義候眉頭一蹙,皺紋密布的面上仍是掛滿無奈。

待兀自沉默半晌后,他才長嘆一聲,「微臣,是因身子不適,欲想早些出京歸隱罷了。這麼多年了,一直呆在京都,不曾出去過,而待此際年老了,便想早些出去看看,走走,再擇一處清幽僻世之地歸隱。償」

思涵瞳孔一縮,心底驟然一沉,思緒,也一層層的起伏搖曳,平息不得。

她並不信忠義候這話,只是,縱是滿心的起伏與懷疑,但此時此際,目光靜靜的凝在忠義候那張無奈幽遠的面上,她卻也不打算再刨根問底。

這位閣老之臣,對東陵也算是仁至義盡,而今無論他如何要極快的脫離京,是厭倦了朝堂紛爭也好,是受人脅迫也罷,既是他已然做出了選擇,她顏思涵,自會如他所願。

心思至此,滿腹厚重。

待得半晌,思涵才全數壓下了心底的不平,清冷的目光,也稍稍放緩了半許,只道:「忠義候既是決定如此,本宮,自也不會攔你。只是,您終歸為東陵閣老之臣,即便告老而去,朝廷也該賞賜萬金,讓你辭官之後,無後顧之憂……」

忠義候眉頭一蹙,未待思涵將這話言完,他忙道:「微臣未能對東陵出力,更還想不告而別,愧對東陵與長公主,賞賜之事,不敢居為,望長公主莫要對微臣賞賜什麼,如此,微臣也可心安一些,不至於太過愧疚。」

思涵神色微動,嗓音也逐漸幽遠,「忠義候不必如此。東陵的規矩如何,本宮自也會按照那規矩辦事,你身為閣老之臣,辭官歸隱自該賞賜萬金,忠義候不必覺得不安與愧疚,這些都是你該得的罷了。」

說著,眼見忠義候眉頭皺得越發厲害,思涵繼續道:「即便不是你,而是對待其餘辭官的老臣,本宮,也會按規矩賞賜。是以,忠義候不必覺得有何不妥。你此生能為東陵效力,對東陵忠心耿耿,自是東陵之福,而今要辭官歸隱,好生過自己的日子,東陵,自也要對得起你才是。萬金之事,本宮回宮便會即刻差人去辦,最遲明日,便會差人將銀票送至侯府。」

忠義候目光起伏,眉頭皺得極為厲害,整個人滿身似是都透著幾許掩飾不住的無奈與不安。

眼見思涵堅持,他終歸是嘆了口氣,隨即強行按捺心緒一番,只道:「微臣,謝過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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