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看來是明白人,我就跟你說實話吧,這金漢街別的人我不敢打包票,但我牛半仙的名號,你隨便去打聽一下,別說這金漢街,就是整個南城區,知道我的人多了去了。我牛半仙可是有名的老字號,祖傳三代看相算命絕活,童叟無欺,絕不坑人蒙人。一般別人主動來找我,我都會先掂量掂量一下,但今天路遇小兄弟,看你一臉不凡之相,所以就主動叫上你了。如果小兄弟願意和我牛半仙結這個緣,那我今天就送你半廂。小兄弟覺得如何?”

白鬚飄飄的老者捋着長鬚,目光矍鑠,氣定神閒地看着我,一通江湖氣十足的行話說下來,還真把我給鎮住了。

所謂半廂,是算命看相這行當裏面的一句行話,意思是說,先給你算算前面發生過的事情,這個是不收費的,如果你覺得相師算得準,願意讓他繼續給你算未來之事,那就得付後面半廂的錢了。

我既然是來進行深入考察的,自然不在乎這半廂的錢,地攤上面看相算命的,除非是故意訛詐你,或者你的命理真的出了重大差錯,相師纔會獅子大開口,讓你大出血,一般都花不了多少錢,而這個自稱牛半仙的老者這一派仙風道骨的風範,這一套語帶玄機的行話一說出來,還是打動了我一下。

“既然師傅這麼厲害,那就請師傅給我看看吧,只是你可別專門揀好聽的說啊,有所謂君子問禍不問福,你要是怕我聽着傷心晦氣而不給你錢,而隨便忽悠我,我可不幹。”

我坐在他給顧客準備的小凳子上,笑嘻嘻地對牛半仙說道。

“看來小兄弟是明白人,還對江湖深淺略知一二,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就金口直開了,只是若有算得不周之處,你儘可以和我探討,或者找別的師傅來幫你理論評判,可不能砸我攤子。”

牛半仙捋着長鬚哈哈大笑道,一副成足在胸,不怕任何人來砸他場子的神態,言語間卻是非常低調,似乎已看穿我不單單是來找他看相的那麼簡單。

“老師傅你這就太客氣了,你是擺下八卦鏡,坐等客上門,沒有三分三,豈敢上梁山?只要你實話實說,哪怕有偏頗不足之處,我也斷不會砸你場子的。”

我又嘻嘻笑道,人敬

我一尺,我自然會敬人一丈,而且這牛半仙萬一真的有點道行,能算出我命理一些東西,那也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

關於我身上天煞的事情,一玄大師當日對我語焉不詳,而我又再沒見過他,無法問清這到底是啥情況,馮小峯貌似也知道了點什麼,卻是主動堵住了我的嘴,我只好另尋途徑去了解,這牛半仙今天若能對我命中天煞的事情說得出子醜寅卯,也能解我心頭一大陳疑。

離牛半仙旁邊不遠處,還有另外兩個擺攤算卦的,只是年紀看起來比牛半仙年輕了一輪,而且看他們獐頭鼠目,以及滴溜溜轉動的眼珠,估計都是那種非常徹底的神棍,全靠察言觀色和見風使舵來矇騙顧客獲取錢財的。

他們看到我坐在牛半仙面前好一會了,卻沒有正式開始看相算命,而是先擺起龍門陣來,不由得十分好奇,不知道我是來挑戰砸場子的,還是真心看相算命的,便都悄悄圍了過來,連自己的攤子也沒去管了。

牛半仙看在眼裏,沒有去理會他們,而只是拿眼神盯着我,似乎在認真觀察着什麼。

相術一門,其實非常博大精深,一個人的命相,不單單只是從一個人臉相和手相,就能相全一個人命數的,它分爲動相、靜相、內相、外相多種說法,臉相手相只是靜相的一個範疇而已。

麻衣神相里面就說得好,大凡觀人之相貌,先觀骨格,次看五行量三停之長短,察面部之盈虧,觀眉目之清秀,看神氣之榮枯,取手足之厚薄,觀鬚髮之疏濁,量身材之長短,取五官之有成,看六府之有就,取五嶽之歸朝,看倉庫之豐滿,觀陰陽之盛衰,看威儀之有無,辨形容之敦厚,觀氣色之喜滯,看體膚之細膩,觀頭之方圓,頂之平塌,骨之貴賤,骨肉之粗疏,氣之短促,聲之響亮,心田之好歹,俱依部位流年而推,骨格形局而斷。

所以說,真正的相師,沒有個三五年的苦功,是很難掌握這些專業技能的。

當然,也有非常高明的相師,或者只是看看一個人的臉上九宮,或者只是辨別一下一個人手上的某條掌紋,就能準確審視一個人的命理,那是到了某種境界才能達到的修爲,這就像修理機器的維修工,新手需要把整個機器拆下來,一個部件一個部件去查找,才能找出真正的故障原因,而老手只憑機器發動時發出的聲音,就能準確判斷毛病出在哪個零件上。

“小兄弟,我看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三才五停得當,這輩子一定是個福祿雙全之人,是好命啊。”

牛半仙盯着我看了不到一分鐘,朝我連連頜首道。

“老師傅,都跟你說了,君子問禍不問福,這些個有的沒的,你就不用說了,你還是挑點不好的地方說吧。”

我淡淡笑道,神態間故意露出一絲不悅之色。

旁邊那兩個圍過來看熱鬧神棍,眼裏升起一種詫異,來金漢街地攤上看相算命的,即使明知道自己生活裏面出

現了各種差錯,也都會在心中期待能從相師嘴裏,聽到一些寬慰和吉祥的話語,我倒好,還專門讓相師挑不好的說,這不會是腦袋抽風的人來故意搗蛋的吧。

兩個神棍心頭一陣琢磨,卻沒直接看我,而是偷偷拿眼神打量牛半仙,碰上我這種顧客,如果沒有幾分真本事,恐怕是很難讓我乖乖從腰包裏掏出錢來的,牛半仙這下有好戲看了。

這個地方,自從牛半仙來了之後,他們兩個人的生意要差了很多,這當然是牛半仙本事比他們兩個厲害的緣故,但他們兩個人不這麼認爲啊,都淪落到擺地攤了,還不都是靠坑蒙拐騙混口飯吃而已,你牛半仙又能有多大真本事呢?

今天看來是來了一個專門找茬的刺頭,牛半仙若不能唬住我,他以後在這裏就很難混下去了,幹這行的,只要名聲倒了,就很難東山再起,那這兩個原本就不學無術的神棍,可就最大的獲利者。

所以,他們表面上是來圍觀,心中卻是喜不自勝。

“小兄弟看來有點心急了,那好,你先把手掌拿出來給我看看。”

牛半仙卻仍然一臉不驚不燥的樣子笑看着我。

我沒有遲疑,把右手掌伸到他面前。

看相,分爲男左女右,這是古法相術裏面的基本知識,旁邊那兩個神棍看到我伸出的卻是右手掌,眼角又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這年輕人是揣着明白裝糊塗,故意來找茬的,還是真不懂呢?

牛半仙卻好像根本沒在乎我的故意使詐,而是端起我的手掌,從手背、手指、掌心主義細細查看起來。

大概一分多鐘後,他又示意我把左手掌伸給他,並且還有意無意說了句。“雖然傳統手相是男左女右的看法,但相學也應該與時俱進嘛,男左女右的說法已經有點過時了,人的掌相,更正確點來說,應該是左手代表先天命理,右手代表後天運勢,只有兩隻手掌結合起來看,才能對一個人的命運做出更加正確的判斷。”

我心中暗暗一驚,明知道他這幾句話,是說給旁邊那兩個一心想看牛半仙出糗的神棍聽的,但其中包含的相術理論,還是讓我不得不折服。

只是,我兩隻手掌被他一陣摩挲,而且每根手指都被他認真捏了一遍,似乎是在摸骨,那種乖乖的感覺讓我好不舒服,如果他不是這麼打一把年紀了,而是個三十幾歲的人,我都懷疑他有斷背與玻璃情節了。

牛半仙終於放開了我雙掌,但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又盯着我面相看了好一會,然後竟然微微嘆了口氣,而且眉宇間也露出一絲異樣的神色。

“小兄弟,你的命相我看不了了,我剛纔那一番話純粹是自吹自擂,如果你覺得我牛半仙是圖有虛名,並且在裝神弄鬼,你就砸了我攤子吧,我保證不會有半句怨言,而且我也保證以後不在金漢街擺攤了。”

他這一番話說完,竟有扔下我和自己攤子,起身走人的意思。

(本章完) 旁邊那兩個圍觀的神棍,雖然不知道這段時間生意風生水起且牛逼哄哄的牛半仙,怎麼會自倒山門,相都不給別人看了就要溜人,但這不是他們最關注的重點,他們只要看到牛半仙滾出這個地段,那就是他們喜笑顏開的事情。

只是沒能看到牛半仙完整的出糗過程,而是戰還未開就鳴金投降,這也太不過癮了,這段時間被牛半仙壓得憋住的那口氣,好像沒有完全暢快地吐出來。

我更是愣住了,牛半仙怎麼會做出這種匪夷所思的舉動來?

任何人一個人的命運,都會有不好的地方,或者無妻無後,或者遭遇兇災,或者仕途無望,或者婚姻不順,我不是一心想要他挑我不好的地方說嗎?他就算沒有真本事,小小的伎倆應該還有有一套兩套的,隨便整點什麼出來都可以把我搪塞過去啊。

他怎麼會連這點招數都不使出來,而情願讓旁邊兩個神棍看他他未戰就丟盔棄甲落荒而逃呢?

難道……難道他的確有真本事,看出了我命理中的某些特殊詭異的地方,卻又不願說出來,所以寧願放棄自己好不容易打響的地盤與聲名?

一個人的命運若真有離奇特別,真正的相師是不會輕易開口道破天機的,因爲一旦道破天機,真正受損的反而是相師自己。

所以絕大部分相師都會含糊其辭,專揀好聽的跟別人說,對已經發生的事情可以大談特談,而對於未發生的事情,總是選擇躲躲閃閃,或者用一些非常隱晦的暗語與讖言來代替。

但就是這些極其陰晦的暗語中,其實也包含這泄露天機的成分在裏面,所以大部分的相師,自身命理都會遭遇到一種重大缺陷,或孤,或貧、或殘,這也是天道給他們的某種變相懲罰。

雖然這個牛半仙可能是基於這種考慮,才果斷放棄眼前這一切,準備抽身溜人,但直覺又告訴我,這應該不是最大的原因。

如果他早知道會有這種結果,是絕不會主動把我叫住想給我相命的。

看到他雙腿正要從凳子上坐起來,我俯了下身子,一把按在他膝蓋位置。

“老師傅,既然你今天把我叫住了,這應該是我們之間的一種緣分,這緣分既然已經結了,不管深淺如何,你總得給我一點指示吧,你如果就這樣扔下攤子不管,棄我於不顧,說不定也一樣有違天道呢?”

我一臉坦誠地看着他,語氣完全摒棄了之前的那種吊兒郎當,而是換上了一種比較虔誠的態度。

牛半仙被我在膝蓋上這麼一按,也就沒能站起來,聽完我這發話之後,捋着長鬚皺着眉頭一陣沉思,不知在考慮些什麼。

“罷了罷了,今天既然是我自己找上的你,看來我也註定有這麼一結,管它是劫還是結,我也斗膽說一說了。小兄弟,雖然你我是有緣,才能在這金漢街上相見,但緣也分孽緣與善緣,你我之間,恐怕是孽緣居多,唉,可這孽緣也是我牛半仙自找的。”

他盯着我又輕

輕嘆息一聲道。

我又是一怔,不知道他爲什麼說得這麼嚴重,甚至還有某種悲涼的感覺,難不成我的命理真的無法調和?還是裏面有極其可怕的東西?

我還依稀記得,當初我和王鎮業一起去清心散寺時,見到一玄大師,那一玄大師一看到我,老臉就瞬間色變,口中還立刻誦了一句法號,當場就讓我腦袋劇痛,站立不穩,一屁股摔倒在地上。

並且還說了一段讓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的話。

“罪孽啊,罪孽……此子命犯天煞,命不久矣。孰是百鬼諸事,到頭來也不過枯骨街頭,又何必妄生事端。老朽已然這般,力不從心,實在是幫不了你們。”

莫非這牛半仙也像一玄大師一樣,看出了我身上的那個什麼天煞?而這個天煞又是他甚爲忌憚的東西,所以纔打算灰溜溜走人?

“老師傅,我也不知道你爲何說得如此嚴重,難道是我這個人的命裏面有非常恐怖的東西?如果你說出這些不好的東西,會讓你遭受到什麼劫難的話,那我就不強求了,我本來只是來散散心的,並非是六神無主強來求神問卦,所以,你即使隨便搪塞我一下,我也不會怪你。”

我再怎麼不濟,也能看得出,這個牛半仙並非是那種大隱隱於市的高人,而應該只是窺到了某些小小天機的一名普通相師而已,他在金漢街這裏擺地攤,可能也是並無別的謀生技藝,所以,即使我很想從他嘴裏瞭解一下關於自己命中有關天煞的事情,我也不忍心讓他受到什麼劫難或天譴之類的東西加在身上。

“謝謝小兄弟這麼宅心仁厚,你有這份善心,無論你的命運有天大的差錯,也一定會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我也只能簡單說點我勉強看到的東西了。”

牛半仙捋着長鬚,眼神中微微有點動情道。

看着我和牛半仙這如同說謎語的對話,旁邊那兩個神棍如墜雲裏霧裏,搞不清我們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惺惺惜惺惺起來,不就在街頭看個相算個命嘛,難不成還能像子期遇到了伯牙,共同彈奏一曲高山流水麼?

他們兩個一臉狐疑,看看我,又看看牛半仙,似乎想從我們臉上窺探到一些特殊的提示,但並沒有任何收穫。

我朝牛半仙點點頭,表示非常理解和尊重他的意思,也沒再說話,靜等他開口。

“小兄弟,從你面相上看,你應該是個福祿雙全,並且將來還有大富大貴命格之人,但我剛纔自己看了你的掌紋,又捏了你的指骨,你手掌過於纖細,生命線也很微弱,又受到從金星丘向下斜出來的粗線切斷,天地人三紋交錯複雜,並且還在掌心形成了非常可怕的島紋與三角,這表示你命運相當坎坷,多災多難,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的職業可能還跟我有點相近,你是那種穿行於人鬼神三界的通靈之人。”

“最重要的是,你兩隻手掌都泛着一種常人很難察覺到的青氣,證明你是一個生來就命帶天煞之人。天煞地煞,陰陽殺伐,小兄弟,你的命

不是我牛半仙所能真正勘破的,所以我只能說這麼多了。”

牛半仙說完這番話之後,竟然微微閉上了眼睛,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以爲他最後還會冒出一句“善了個哉”的語氣詞,來加深自己心頭某種無奈的感覺,但他的老成持重沒讓他說出這種有點輕佻的話來。

但我還是呆住了,他果然是看出了我命中所犯的天煞,按常理,我即使沒有暴屍街頭,這個時候也不可能出現在金漢街和他面前,因爲,我早就該去閻王爺那兒報到了。

他儘管看出了我的這個重點,但卻沒有,或者說不敢繼續深入探究下去,我當然能理解,他的修爲只到了這一步,再往下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而且就是這麼簡單的幾句話,都可以說他已經泄露天機了,他還要養家活命下去,和我只是萍水相逢,如果爲了我一個陌生人而給自己犯上天條,那就太划不來了。

“命犯天煞”?“穿行於人鬼神三界的通靈之人”?旁邊那兩個神棍聽到牛半仙嘴裏竟然說出這兩句解讀的話,一起望向我,頓時面面相覷。

很快,他們就灰溜溜地離開了牛半仙的攤位,回到了自己地盤,而且似乎還把他們的攤子挪得離牛半仙的位置更遠了一點。

我有點納悶,沒這麼恐怖吧,縱然我是命帶天煞之人,也不可能給無關緊要的人帶去麻煩的吧,他們兩個怎麼像躲瘟神一樣躲開我呢?

“老師傅,這個……我的命可有破解之法”

我明知道這樣的問話不會收到任何結果,但還是斗膽向牛半仙開口道。

牛半仙果然好久沒有應答我,直到我心灰意懶準備離開時,他忽地又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地望着我。

“天地造化,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你本是已死之人,但你還能坐在這裏跟我說話,這就證明造化自有萬千變化,沒有什麼不可以改變的。”

我注意到他說的是改變這個詞語,而不是我說的破解,看來的確沒有辦法做什麼破解,這也不能怪他,連一玄大師那麼道行高深的人,都表示對我無能爲力,而只是讓法明跟我下山,幫我化解一下眼前的災難,我怎麼能苛求一個在金漢街擺地攤的人,能教給我脫胎化骨、遇水化龍的手段呢?

“請老師傅繼續指點,即使我的命局破解不了,也可以讓我找尋到一些光明出路。”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對牛半仙表現得這麼前倨後恭起來,也許迷惘中的人都像我這樣,只要看見了一絲曙光,都會把它當成救命稻草。

以我這麼堅強的心智,都不免在牛半仙面前坦露出自己的困惑,並渴望找到光明,那些每天來金漢街尋求解脫或者度化的俗世男女,就更不用說了,他們比我更需要幫助。

難怪現在的心理諮詢師越來越吃香,收費也越來越高,說白了,心理諮詢師的意義和效果,跟擺地攤的神棍巫婆查不了多少,只不過,一個是唯心的,另一個是科學而辯證的。

(本章完) “小兄弟,你的命只有你自己才能把握,不過,好在你命中貴人無數,才保你三魂七魄沒有脫離你的肉軀,而成爲世間的亡靈或兇靈。這樣吧,我給你講個故事,你能不能從這個故事中獲得某些啓發,那就是你自己的造化了。”

牛半仙又捋須頜首道。

我連忙點點頭,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唐朝中期一代名相裴度,這個名字不知小兄弟聽過沒有,我現在就給你講講他曾經的一段經歷吧。”

“裴度還沒被封相之前,窮困潦倒,終日無所事事。有一天,他又在街上閒逛。經過一座寺院的時候,看見一位叫一行禪師的和尚正在給別人相面,他覺得好玩,就在旁邊靜靜看着,知道所有人都相完之後,他忽地心中一動,也走到了一行禪師面前,請求他給自己相相。”

“一行禪師看了他的面相好久,又一番深思之後,纔開口對裴度說‘你這個人天生賤命,這輩子註定窮困潦倒一生,而且眼光外浮,縱紋入口,是那種終日乞食街頭,最後飢餓而死之人。功名利祿對於你來說,就像天邊的彩虹,可望而不可及。你也別指望走考取功名這條路了。我也不收你一文相錢,你還是去街頭要你的飯去吧。’裴度聽完一行禪師這番話,心裏自然是萬分傷心悵惘,整天更加垂頭喪氣、鬱郁不歡了。”

“幾天後,裴度百無聊賴,想一死了之,免得在這世間繼續受苦受難,但又有點不甘心,便去了附近的香山寺,想從菩薩那裏尋求一些指引。走進寺廟後,他看見一位婦人在跪在大佛面前,低頭喃喃禱告着,裴度也不知道那婦人在禱告什麼,便在一旁靜靜觀望,只等婦人離去,自己也去大佛面前向大佛傾訴一下自己心裏的苦水。這婦人禱告完畢後,即刻匆匆離去,裴度正要跪倒蒲團之上,忽地發現旁邊的案桌上有一個包袱,心裏一陣奇怪,便解開一看,竟然是一個翠玉帶和兩個犀帶,在當時來說是很貴重的物品了。裴度想了想,這應該是剛纔那位匆匆離去的婦人遺忘下來的,連忙拿起包袱跑出去一追,卻沒有找到那位婦人身影,只好怏怏回到大佛前,跪在蒲團上,自己禱告了一番,然後坐在旁邊,等着那位婦人前來尋找包袱。”

“幾個時辰過去後,裴度粒米未進,滴水未沾,正餓得頭暈眼花之際,之前那位婦人果然滿頭大汗氣喘吁吁跑了進來,在案桌上一陣翻找,卻沒有發現自己那個包袱,便倒在佛堂中間嚎啕大哭起來。裴度趕緊上前問她,爲何如此傷心大哭。這婦人哭訴着告訴他,她家中老父親得了非常嚴重的病,爲了治療老父親的病,花光了所有錢財,還把所有家產都典當了,老父親的病卻仍然沒有好轉,昨天她好不容易請到一位遊方名醫,經過診治後,老父親的病終於有了好轉的跡象,可家中實在沒有值錢的東西去付診金和買藥了,她只好

跑去親戚家,把頭都磕破了,才借到一個翠玉帶和兩個犀帶,準備拿去當鋪典當些錢財。剛好路過這香山寺,便進來想在大佛面前祈求老父親的病能儘快好起來。不料自己心急如焚,走得太匆忙,竟然忘記了放在案桌上的包袱,等趕到典當鋪時,才發現包袱不見了,只好一路尋來。沒有了這翠玉帶和犀帶,老父親一定命不久矣。說到這裏,婦人又大聲痛哭起來。”

“裴度聽完婦人所言,知道包袱裏的東西一定是這位婦人所有,連忙把包袱交到婦人手裏,婦人看到包袱和裏面的翠玉帶犀帶完好無損,自然是對裴度千恩萬謝,裴度也沒說什麼,讓她趕緊去典當鋪,典當到了錢好去給老父親治病。婦人匆匆走了,裴度餓得兩眼冒光,也拖着蹣跚的腳步往家中走去。路上不期然又遇到一行禪師,他也沒力氣去和一行禪師打招呼,擦肩而過。還沒走出幾步,卻被一行禪師轉身叫住了,然後還盯着他臉上看了許久,之後對他說道,你這兩天之內,一定做了一件一件大好事,給自己積了一份大陰德,是不是?裴度也沒力氣跟他多說,只是隨口迴應了一句,禪師何出此言?”

“一行禪師說,我剛纔看你容貌,較之幾天前,有了驚天變化,入口蛇紋居然變成了玉帶紋,我看你不但不會餓死街頭,將來還會有無量的福報,甚至還有可能考取功名,乃至出將入相。裴度覺得這一行禪師是在諷刺他,便沒好氣道,禪師你是出家人,怎麼可以如此誑語呢?你這跟前幾天的說法也太離譜吧。一行禪師卻不燥不惱,反而向他打了個佛手,說了一句謁語‘七尺長的身體不如一尺長的臉,一尺長的臉不如三寸長的鼻子,三寸長的鼻子不如一點心。’。裴度本就是極度聰慧之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反問道,那敢問禪師,人心,又該怎麼相呢?”

“一行禪師道,要知天上意,須在雲中取,要知心內事,須辯眼中神,你積了陰德,目光不浮,紫氣貫睛,口角紋長過陂池這個部位,而且鬍子也變得均勻柔美,一個人積了大陰德,臉上的像就會跟着改變,所以我纔會說你將來必定會享受極貴福祿。聽到一行禪師這麼一說,裴度便把自己剛纔在香山寺撿到包袱、然後交還給婦人的事情告訴了一行禪師。一行禪師連連點頭,並說你的臉相的改變,應該真是應了此事。”

酷總裁,訓妻有招! “第二年,裴度便考中了進士,從此官運亨通,一路向上,最後升爲了宰相,在他升任宰相之前,還發生了一件驚心動魄的事情。”

“當時有兩個叫王承宗和李師道的人在蔡州進行叛亂,裴度奉朝廷之命,出使蔡州,向當地駐軍宣達朝廷剿匪命令,回到京師後,裴度又向朝廷呈上討伐叛賊的檄文。王承宗和李師道害怕朝廷派出援兵圍剿蔡州,便派出殺手潛伏京師,專門刺殺那些手握大權的重臣。在殺害了當時的宰相武元衡之後,殺手

又去刺殺裴度,殺手第一劍砍斷了裴度鞋帶,第二劍刺中了裴度背部,卻只刺破了他的兩層衣服,第三劍刺中了裴度頭部,卻因爲帶着管帽,所以刺的並不深,殺手正要繼續刺殺裴度,裴度隨從王義一把抓住了殺手腰帶,並且大聲呼救,殺手回身砍斷王義的手臂,裴度這才得以脫身逃走。”

“當時的皇帝聽到裴度大難不死的消息後,在金鑾殿山向羣臣感慨道,裴度能夠脫險,全然是天意,他一定是個積了大陰德,所以有大福報的人。於是封裴度爲淮西招討使,平定了淮西叛亂,又加封他爲宰相和晉國公。”

我靜靜聽完牛半仙的這一長段講述,心中若有所思,這樣的故事,可能在他們相師的傳承裏,是一個耳熟能詳的故事,因爲它不但能彰顯真正高明的相師,能金口斷定一個人的貧富榮枯,其中更是有很多內在的深刻寓意。

所謂相由心生,一個人的命運,雖然是先天之命所註定,但後天仍然可以經由各種途徑得到重大改變。

就像我命中所犯的天煞,也許我是早就該死之人,但由於各種因緣際會,我仍然躲過了一劫又一劫,仍然像打不死的小強一樣,頑強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這或許是牛半仙花了這麼長時間,跟我講訴裴度的故事的初衷。

只是想到這,我忽地又想起三姨和小圓圓來,她們都是因爲我而死的,也許是她們用自己性命替我擋住了天煞對我的殺伐,我才能苟延殘喘道今天。

我心頭不禁升起一片悲鳴。

“三寸長的鼻子不如一點心,謝謝老師傅的指點,我知道怎麼做了,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朝牛半仙輕輕一笑,掏出一百塊錢放在他的膠墊上,然後站起身來。

“小兄弟,你這錢你拿回去,我說了不收你一分錢,你這不是在折煞我麼?我雖然在這金漢街上擺攤,一則是爲人指點迷津、消除厄難,一則也是想見識更多複雜離奇的面相與命格,好讓自己術業能有更大的提升。而小兄弟的命格,就是一種異相,對我來說沒能見到小兄弟已經是我的某種機緣了,怎麼還敢收你的相錢?”

牛半仙捋着長鬚目光灼灼望着我。

我知道他這句話說的是心裏話,他的確沒有要我這一百塊的打算,但如果讓他把這錢拾起來然後塞回我手裏,那又太過於矯情。

而他的這番話卻又讓我再一次對他折服了,以他的年紀和在相術上的修爲,居然還有如此謙遜的風格,和孜孜不倦的學習精神,但就這種心態,就可以秒殺旁邊那兩個神棍十條金漢街了。

“老師傅,無論你我之間是善緣,還是孽緣,總之,你今天讓我也學到了很多,領悟了很多,這一百塊不算相錢,就當我請你喝杯茶吧。”

我說完之後,微笑着從他攤前離開。

(本章完) 能和這位牛半仙認識,並從他嘴裏得到對我命中天煞的進一步認識,我覺得已經不虛此行了,雖然沒有具體的實際意義,但有時候,一個金手指,是遠遠賽過一箱黃金的。

我繼續朝前走,這金漢街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因爲另一邊正是河堤,沿岸的柳樹婆娑,涼風習習,這邊又是古色古香,安詳靜謐,還蠻有某種鬧市紅塵中獨處幽靜的感覺,所以我也走得比較慢,既然到了這裏,如果能多遇到幾個像牛半仙這樣的人,對我來說絕對是件好事。

我正悠閒地踱着步伐時,見到前面大概二三十米處,有個穿着一身淡妝的女子,慢慢朝我迎面走來。

我盯着這個女子看了一眼,雖然看不清她容貌,但從她的裝扮來看,應該是二十剛出頭的樣子,又不像是在校大學生,可能是那種剛剛找到工作的女子,但這不是我關注的重點。

我心頭突然對這個女子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就像她身上有某種獨特的氣息一般,讓我有點發愣,

準確的說,是我隱隱看到她身邊似乎有一絲淡淡的黑氣在圍繞着她,而且這種黑氣還在不斷加強。

我有點納悶,像她這個年紀的女子,應該是最朝氣蓬勃青春活力四射的時候,怎麼會散發出這種黑氣呢?

我站定身形,又認真盯了一會,發現這絲黑氣似乎不是從她身體裏面散發出來的,而是從外面包裹住她,我想了想,這女子一定是遇到了很大的麻煩,或者被什麼疾苦纏住了,有此黑氣縈身也是有可能的,否則不會跑到這金漢街來。

來金漢街的人,大都是衝這裏的所謂傳播周易文化的高人大師來的,至於能不能遇到真正的高人大師,能幫他們化解人生煩苦,那就只能看運氣了。

果然,我看到那個女子在一個攤位前停了下來,並且坐在了凳子上。那邊剛好有一顆路旁的風景樹擋住了我的視線,所以看不到那個攤主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也不知道爲啥,總覺得這個女子有一種特別,心裏一陣好奇,便繼續朝前走去,想看看這個女子到底是遇到了什麼樣的心事或麻煩,纔來這裏尋求安慰與解救。

但一般來說,來這裏找相師或者卦師尋求幫助的人,心裏那些煩惱與憂愁,除了面對相師和卦師不得不坦白以外,自然不願意讓其餘無關的人知曉,所以一般稍微大方一點的人,都會去那些店鋪裏面,因爲裏面環境更加清淨,在單獨的房間裏,可以讓自己隱私不致暴露給太多人知道。

所以我即使對那個女子理性充滿了好奇,也不好意思直衝過去,然後在旁邊聽她跟攤主說些什麼。

走了大概十來米,我終於看到了那位女子面前的攤主,原來是一個身着黃色袍子的和尚,年紀大約四五十歲的樣子,但頭頂沒有戒疤,也不知道是真和尚,還是假和尚。

我一邊走,看到那個和尚一邊掐着手指,一邊在盒那個女子說着什麼,又稍

微加快了一下步伐。

但讓我失望的是,我在離那個女子大概還有十來米遠的時候,那個女子忽地從凳子上戰略起來,轉頭又朝來路的地方匆匆而去,而圍繞在她身邊的那廝黑氣,也像鬼魅般隨即跟了上去。

我更加好奇了,這女子怎麼這麼快就走了呢?是那個和尚說的牛頭不對馬嘴,還是她又改變了心思,不想尋求幫助了?

我一邊琢磨着,一邊繼續朝前走去,就在我走到那個和尚攤前時,那個女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街道拐角處。

讓我更加感到詫異的是,我正要路過那個和尚面前時,我忽地聽到那個和尚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我側頭一看,還發現他正在不停地搖頭,好像看到了一件非常可憐兒悲慘的事情,即將發生或正在發生,而自己又無能無力,那份悲天憫人之心迫使他表現得如此沉重。

我怔了一下,這是什麼情況呢?在金漢街這裏擺攤的人,大多都是盯着別人口袋裏的錢,眼睛冒着綠光的人,只要巧舌如簧能忽悠得別人乖乖掏出口袋裏的賞金,哪還有人真正去管別人的死活,難道這個船黃色僧袍的和尚,又是一個如牛半仙一樣,有點真才實學的人?

我不禁認真打量起這個和尚起來,但就這樣盯着人家也沒太沒禮貌了,我又慢慢地在他面前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施主,你是想算命還是想問卦?”那個和尚看到我坐了下來,連忙收起臉上那份沉重,和顏悅色對我說道。

我掏出二十塊錢,放在他的攤布上,然後用一種非常客氣的神態看着他。“師傅,我今天既不算命,也不問卦,我只想問一個問題,不知你願不願意回答我?”

和尚眼神楞了一下,他在這金漢街上擺了這麼久地攤,還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主顧,竟然不算命也不問卦,而是隻問問題。不過只要肯給錢,而問題又不是難以回答的話,他也無所謂,營生嘛,誰說賣麻辣燙的就不可以貼手機保護膜了?

“施主,雖然你已經給了錢,但也得看你的問題,貧僧是否能回答得了,或者答案是否能讓施主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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