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言麼?”祖母拍了拍我的手,神色全是淒涼“那我就把事情都告訴你,這樣你的話便不是妄言了。”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一向慈祥微笑着的祖母如此憂愁的面容,便點了點頭“端兒願爲祖母分憂。”

“算了算時間,那時我是與你一般大的,皇位之爭連累了我的父親,家族也就此敗落了。

父親被降職到一個小縣城做了縣太爺,薪資微薄,難以養活他那幾房夫人和衆多的侍妾。便乾脆把我這個庶出又不受待見的女兒送到太行山去做雜役,還好師父垂憐,收我做了親傳弟子,而他的親傳弟子不過四人,我便是最小的那個。

開始修道之後,我的性子和心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以前在家裏受了冷遇總是會怨天尤人,庶出的身份畢竟不是什麼好地位,看來這世俗的牽絆真的害了人。”

祖母停頓了一下,卻是笑了笑,好像那些難熬的往事如今已經可以笑着回顧了。

“大師兄司風平日裏很忙,管理着太行山諸多事宜,所以我有什麼苦難總是會去找二師兄律風,而厲風雖然比我輩分大,卻是比我還頑皮,我們玩的很合拍。

許是忽然有了這麼多人關愛我,倒是逐漸讓我驕縱了起來,小孩子的脾氣果然是難以捉摸。

有一次師父讓我背的經書,我偷懶了只背了開篇,本以爲會矇混過關,卻還是被師父發現了。

師父氣的鬍子都翹了起來,罰我打掃藏書閣一年,背完裏面所有的書,不然就驅逐出山門……”

那時候祖母也賭氣在藏書閣裏不出來,飯也不吃,只紅着眼背書。

夏有喬木,雅望天堂2 厲風丟進來一個布包包着兩個饅頭,隔着門和她說了幾句話就走了,若是被師父抓住,恐怕厲風也得跟着進來了,所以那個膽小鬼果斷的溜走了。

夜裏的藏書閣很恐怖,白日裏倒沒覺得什麼,祖母看着那些黑漆漆的書架心裏打顫,但是還是死咬着嘴脣不吭聲。

直到聽到有人喚她的名字。

“玉兒,玉兒。”

一個還很單薄的身影就這麼從門後走了過來,溫暖的燭火中,那人笑的格外好看。

“我想着你怕黑,這就來陪陪你。”

玉兒直接撲進了那人懷裏大哭起來,直到把所有的恐懼都發泄光了纔回過神來。那人正溫柔的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不重不緩。

他衣襟間的味道像極了太行山頂最美的雪蓮花的香味。

玉兒慢慢的從他的懷裏鑽了出來。

怯怯的叫了一聲“二師兄。”

“呵呵。”律風禁不住笑了出來,眉眼間俊朗的氣息瞬間就讓玉兒呆住了。

“你這傻丫頭……師父只是做做面子讓你這樣受罰,你何必賭氣真的來這裏呢?只要去跟師父認個錯,服個軟,這事就過去了。”

“我還以爲師父真的……”玉兒的聲音越來越小,她的心裏也漸漸明白師父的苦心,而師父對她的疼愛也是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的。

“師父一直誇你聰慧,只是這脾氣秉性還未穩當下來,才這般急躁。所以藉此機會也要讓你懂事,不可再驕躁,要保持一顆沉着的心。說來,他對你的愛護連大師兄都看着吃味呢!”

律風笑的開心,一把將玉兒攔在身側“明天啊,你就去好好和師父說說,也不用在這個地方憋屈着了。”

這麼親密的動作瞬間就讓玉兒紅了臉,但是律風反而坦坦蕩蕩的樣子,像是沒什麼想法。

玉兒便也不再彆扭,反而靠在律風的肩膀上聽他講那些妖魔鬼怪的故事,那都是他下山跟着師傅歷練來的,所以講起來也格外的生動。

玉兒側着臉看律風,發現他的下巴好像長了毛茸茸的什麼東西,便伸手去摸,硬硬的有些扎人。

律風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將她瘦弱無骨的小手拍掉,坐到一邊生悶氣。

玉兒不知道這是怎麼了,講故事講的好好地,怎麼忽然就生氣了?不就是摸了一下他的下巴麼?還以爲那是沾了什麼髒東西呢……

玉兒走過去拉律風,偏巧律風也正要回頭說什麼,一來一回兩人就倒在了地上。

隔得更近了些,連他下巴上的胡茬都在玉兒的臉上紮了扎,格外的癢。

他的呼吸都噴吐在玉兒的額頭上,而他的手卻撐在兩側想要保持距離,兩人這樣一上一下,一遠一近的對視着,終於律風開口說了話。

“那是男人都會長的鬍子,有什麼稀奇的?”

“我又沒有,自然覺得稀奇。”玉兒扁了扁嘴,繼續盯着律風看。

那張臉真是好看,怪不得一起做雜役的女人都念叨着太行山最好看的就是二師兄了。

律風終於彆扭的撐着身子坐了起來,又伸手把玉兒也撈了起來立在身旁,臉上卻是點點紅暈。

“還聽故事麼?”

“嗯”

那一夜過得很安穩,什麼時候睡着的玉兒已經忘了,只記得早上醒來時,自己枕着律風的胳膊,他微笑着看着她。

和清晨的陽谷啊一起,直直的照進了她的心房。

玉兒沒有聽律風的話去和師父道歉,仍舊在藏書閣背書。律風當她還沒有想開,所以每天晚上都要來苦口婆心的勸說她,最後陪着她一起熬過一個個寂靜的夜。

後來他不再提讓她去和師父道歉離開這裏的話,卻仍舊是每天陪着她,給她講那些稀奇古怪的小故事,他的鬍子也蓄了起來,而她每天都要摸着嘲笑他。

“像個大人。”

“大人不好麼?難道還像你一樣每天調皮搗蛋?”律風摸了摸齊整的鬍子,不長,也不像剛長出來時那麼扎人。

玉兒忽然紅了臉“藏書閣的書還沒背完,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去。”其實她只是想每天晚上都有理由和律風在一起而已,所以她寧願不去和師父道歉,每天憋在這個陰森的樓裏,只爲了每天晚上的爲伴。

“那我就每天來陪你把書背完……”

律風笑起來,像是春風一樣,吹開了玉兒臉上的笑容。

一年。

藏書閣的書真的被玉兒背完了,望虛師父看着玉兒也全是笑意。他最初真的是想讓玉兒在藏書閣中磨礪一下她的性子,是律風來求情,說藏書閣太冷清,會把玉兒憋壞的。

不過看起來,這不是也沒憋壞?反而春風滿面的,格外的愜意。

望虛看了看玉兒,再看看律風,只一眼便明白了。

“我有意把掌教之位讓出,只是不知道大家覺得誰能勝任?”

“自然是大師兄,大師兄的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是啊,是啊,大師兄確實能擔此重任。”

望虛瞥了瞥,這底下說話的人全都是和司風關係好的,他有瞥了瞥司風,仍舊是謹慎小心的模樣,爲人辦事也挑不出任何過錯來。

“律風,厲風,玉兒,你們有什麼人選?”

厲風這個混小子,直接開了口“我倒是覺得大師兄雖然穩妥卻是沒什麼影響力的,若是爲了太行山,我倒是覺得二師兄比較合適,二師兄素來和山門中的人和睦相處,上下呼聲一片,而不只是和幾個有些資歷的師叔交好而已。”

這句話直指大師兄,意思便是大師兄故意拉攏那些在山門中許多年的師叔們,來給他長氣焰。

律風一聽趕忙上前鞠了一躬“萬萬不可,師父,徒兒一向覺得大師兄確實有過人之纔可以把太行山上下管理妥善,而我平常散漫慣了,無法嚴肅起來去做掌教,就算做了,恐怕也難以服衆。”

這話說的實在有道理,厲風都不得不點了點頭,確實是他想的不夠穩妥。只不過他素來看不慣大師兄假惺惺的忙裏忙外的模樣,好像爲山門出了多大的力似的。

玉兒想了想也上前一步“師父,玉兒覺得你還體態安康,不如過幾年再說。”

末世之妖孽法則 這話一出,滿堂都驚呆了,望虛卻哈哈的笑了起來。

“還是玉兒最關心我啊,你們想的不過是推誰上來做掌教,倒是隻有玉兒關心我的身體。”

律風回頭看着她笑,好像也是被她的機靈逗的開懷,厲風也衝着她豎起了大拇指,許多人都開始小聲的議論起她來。

意外的,大師兄司風也轉頭看了看她,只是那雙眸子太過平靜和幽暗,讓她遍體生寒。

後來的日子仍舊如流水般的過,她每日還是和厲風打打鬧鬧,和律風一起出去吹吹風,而望虛也是背地裏說着要許了他倆做道侶。

藏書閣前,玉兒握着律風的手忽的笑了起來。

苟在忍者世界 “你還記得我被關在這裏的第一天,被嚇哭了的那晚麼?”玉兒的眼睛亮晶晶的,在皚皚白雪中也格外的明亮。

“當然記得啊,你使勁的抱着我,差點把我掐死。”律風笑的雲淡風輕,好像在說着一件很開心的事。

“那你知不知道,我其實是故意不跟師傅道歉的,只爲了……”

“爲了什麼?”律風忽的眯起了眼睛,看着臉色羞紅的玉兒。

“爲了,早上可以看到自己睡在你身邊。”

玉兒看着他的眼笑的羞澀,好像這麼豪放的表明心意實在是不好意思的事。

律風卻輕輕地將她擁在懷裏“傻瓜,我早就知道了,卻還是裝傻每天去假裝勸你和師父道歉。”

“那時候,我就喜歡你了,在你伸手摸我的下巴,還一臉疑惑的傻樣子時。”

後來的事情就變得迅速和奇怪,幾乎讓玉兒接受的毫無招架之力。

望虛師父身體慢慢的變差,還是要將掌教之位交出來了。

要求是誰能破得了煉妖裹的第七重。

大師兄試了,只到了第六重,吐血暈倒了。

律風站了出來,玉兒一把拉住他“大師兄雖然暈倒了,但是這個位子已經是衆望所歸了,你何必再去冒險?”

律風卻不知何故,忽然把她的手甩掉了,眼神裏全是清冷。

“我心向道,甘願一試。”

就是這麼一句話竟然變成了玉兒和律風這半輩子以來,最後的一句。

到了第六重的時候,律風也吐了血被擡了出來,但是他仍然要去第七重。

沒人攔着他,有的人是想要看笑話,畢竟死了更好,沒人和大師兄搶了。

望虛只是看了看他,丟給他一句話。

“量力而行。”

他點了點頭,仗劍走了進去。

煉妖裹的幻境。

大家都安靜的等着,不知道究竟會是怎樣的結局,若是他活着出來了,那麼掌教之位就非他莫屬了。

足足三個時辰,太陽偏西了許多,他出來了,渾身都是血。

白色的衣服都染得鮮紅。

他卻拎着劍直接衝向玉兒,一劍刺入心口。

玉兒震驚的看着眼前這個血紅着眼的人,她還在擔心他,甚至都要走進幻境裏去了,他卻出來給了他一劍,要她的命。

閉上眼睛之前,玉兒的耳邊響起他說的那句。

“我心向道……”

所以無論她多麼喜歡他,都不能和他的道相提並論麼?爲了掌教之位,他不聽她的勸阻執意要破煉妖裹第七重,然後讓她在外面提心吊膽的等。

等來的還是這一劍。

玉兒發現自己的脾氣秉性還是沒辦法改了,以爲遇到律風纔是溫柔的自己,卻發現自己還是自己,那個任性固執的自己。

所以睜開眼的第一句話,她和給她號脈的望虛說。

說我,死了吧。 “後來我下了山,才發現自己懷孕了。只是那時候我心情太過低落,沒保住那個孩子,是個男孩,小小的一團。

父親草草的把我嫁給了你的祖父做侍妾。

你祖父是個好人,他爲了把我扶正,遣散了所有的夫人,爲此幾乎丟了官位。你也知道朝中那些把戲,這些個夫人哪裏是娶來當老婆的?全部都是一顆顆棋子。

但是他說,玉兒,遇到你我便什麼都不想要了。

我卻想到那個雪山之巔的男子,此時他是否得到了想要的?是否做了掌教一心向道了?”

祖母摸了摸我的頭,我才發現自己不知怎麼的又出神了,眼角也溼潤了。

好像那個憂傷的夢也有我的一份。

“你祖父去得早,臨走的時候他說‘玉兒,我後悔沒早點遇見你,那樣是不是我就能在你心裏佔有一席之地?’

我握着他的手對他笑,沒有言語。

我只是心裏沒辦法再放下任何人了。

端兒,時過境遷,如今我仍然是不後悔愛上律風的。無論我們的結局如何,我仍然懷念那時候自己的無所畏懼。”

祖母的眼神露出滄桑的笑意,直接撥動我心裏最隱忍的痛楚。

無論結局怎麼樣,都會選擇愛下去麼?

可是若是祖母和端兒一樣,已經知道了結局呢?是否還義無反顧,赴湯蹈火?

我苦澀的笑了笑“既然祖母不留遺憾,若是想見,便去見。隨心就好。”

回答我的是祖母溫暖的笑容。

月亮柔柔的光鋪滿小院,我一步一步的輕輕踏着,連自己的影子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發出一點聲響驚動了這麼安靜的畫面。

屋子前面,桃之站在那裏披着衣服等我,笑意盈盈的,好看極了。

我也裂開嘴笑,估計是難看的緊,月亮倏忽間都被一大團烏雲遮住了。

趙美人站在歩崖裏看着那片烏雲輕輕地皺起了眉頭,他要來了。

第二天一切開始按部就班。

有了太行山的介入,臨安城又恢復了以往的秩序,只是忽然冒出來這麼多修道之人,難免有些百姓就開始揣測了,得出來的結論也是千奇百怪的。

有人說沈貴妃懷孕了,要請大批的道士去皇宮裏驅邪作法,以保皇嗣平安。

有人說是趙掌櫃邀請了這些修道之人來集會,反正趙掌櫃的是神仙,自然一聲令下便有這麼多人來臨安湊熱鬧。

有人說管丞相是爲了愛女祈福,特意招了這麼多道士來向天再借五百年……

我和桃之溜達這一路聽得各種版本也真是足夠就着下飯了,好巧不巧這些版本里的人我還都認識,所以一笑而過了,這些說法都不可靠,倒是姑姑懷孕這個版本是半真半假。

超強兵王 姑姑確實懷孕了,但是皇上不需要請人去作法,只把司風真人請了回去。

不知道爲何,聽了祖母的故事,我總覺得司風這個老頭有點古怪,好像從第一次見他就覺得這個人看起來並不是他表現出來的這個樣子。

一路上桃之也有些心事重重,往日的笑模樣也沒了,反而憂心忡忡。

忽然間我有些不敢開口問她怎麼了,好像一直以來我是最脆弱,最無助的那個,桃之總是在一旁默默地安慰我,很多時候我都覺得她好像就是我的姐姐,老天賜給我的姐姐。

只是看着她有心事,我只能安靜的走在她身邊,給她一個有人陪着的空間,這樣是不是也是安慰。

桃之察覺到了我的情緒,轉過身來一把拉住我的手“我沒事。”

可是她臉上的表情分明是有事。

她說“只是有個故人要來了,而我一早就知道會有這天的,從臨安的氣蘊變了開始,我就知道他會來的。”

我不知道桃之在說什麼,但是她的手一直在發抖,抖得我的心都開始慌了起來。

我很想問,但是我知道桃之不願意說的,怎麼也不會說的,唯一能做的只是等。

柳奚笙再也沒來看過我,我心裏覺得有些失落,但也覺得慶幸,至少這樣不能害了人家。倒是管庭和管芯晚上和我們相聚在林老闆的餛飩館裏聊聊白天的趣聞,管芯如今爲了方便也是一身男裝,流轉的眼神間全是堅定,雖然沒了那股子溫婉,倒是讓人更加眼前一亮。

看着管庭一下一下輕輕吹着餛飩,然後將碗向我推來時,我忽的哭笑不得,卻還是接了下來。

這樣平靜的日子只過了半個月,臨安又開始騷動起來。

街上幾乎隨處就滿是化作人身喝酒吃肉的小妖怪,還有些連化形都未化得完全,甩着尾巴在街上走來走去,我和桃之領着一衆小道士圍追堵截纔算沒出什麼人命什麼的。

這回百姓們終於不再八卦臨安城忽然出現這麼多道士是做什麼的了,估計他們看這陣仗也就知道這臨安是出了妖怪了,而且還是很多妖怪。

這下剛剛得了皇子來不及高興地的皇上也開始重視起來,終於還是張貼了皇榜昭告天下。

臨安有變,朕甚爲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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