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頭笑了笑,南錚飛快地撤回了手,靜立一旁聽她接着道:“我說沒說謊,你心裏清楚。宋喬沒有替你提親,張慧梔的心意你不明朗,全是你自欺欺人的把戲。你恨宋喬,處處管束你,比你強,受人敬重,連你最愛的娘子也對他死心塌地。你算什麼,一個稱託宋喬的玩笑罷了!”

“你閉嘴,你閉嘴,不要再說了!”

宋恩被摁在地上,鐐銬相碰,刺耳的脆響,是他心底的不甘和嫉妒,纏在血肉裏的藤蔓,在最陰暗之處生根發芽,不死不休。

“你有多愛張慧梔,就多恨宋喬;你恨不得他死,他死了,宋家就是你一個人的了,張慧梔也會嫁給你,再也沒有人約束。多麼美好的日子,宋恩,”她突然厲聲喝道:“那個人是不是對你這麼說的!”

他被驚住,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就按照他的計劃,將宋喬神不知鬼不覺的送到一個設計好的陷阱裏;既可以得到一筆豐厚的獎賞,又可以除掉心腹大患,何樂而不爲?” 宋恩放聲大笑,面容扭曲,嗜了毒舔了恨,一朝放出的兇獸,回不了籠,“對,是我,都是我,我殺了他如何,不殺他又如何?是不是他死了,你們才如此急切?可惜我手上沒血,你們定不了我的罪!”

長孫姒瞧着他不說話,若是真如她猜想的,宋恩着實不算兇手,旁敲側擊引人入甕,半點血都不沾就能除掉心腹大患。就算定罪,也不過一年半載,又可以逍遙自在。

她有些頹唐,望着他得意洋洋的模樣便起了怒意,“你手上沒有血,何以見得?只怕是一時意氣吧?”

“你莫要套我的話,有證據就關了我;沒有證據押着我有何意思?”

長孫姒撣撣袖子有些氣悶,“押着你,是在救你!”

“救我,”他冷笑,“誰要害我不成?”

“自然是你那位貴人。”

“他?那就更不會了,他是個慷慨又講義氣的人,自然不會出賣朋友。”

“是嗎?”她笑笑,看他不以爲然的輕鬆,便生出一種破壞的想法,“他謀劃的事,自然不同於你的嫉妒,想必前些時京中的流言你也聽過,那是危害江山的大罪。而你和宋喬只是他達到目的的手段,除了宋喬只不過是給你的好處,說到底,你和宋喬就是他的幫兇。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告訴過你,如他這種罪行當是滿門抄斬,而你約摸可以凌遲處死。”

她看了看宋恩不自然的臉色,接着道:“你也說了,他是貴人,自然有萬全之策自保。而你呢,一顆素昧平生的棋子而且是個能將他的祕密泄露的棋子,何談朋友?你這樣的人,除了壞事便沒什麼用處,無論自己還是借衙門之手除掉,都是上上之策。若是他真的講義氣,爲何許多天都不來救你?你再想想,若是你,你會如何選擇?”

“你不要用這些重刑來唬我,我宋恩最講義氣,不會出賣朋友!”

少年郎講義氣從來都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宋恩不過十八九,想當年她還有過佔山爲王的念頭。

她掂量了分寸才道:“他若真當你是朋友,就不該用你阿孃的事做幌子,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我就是告訴你實話罷了,只不過實話不如假話動聽,宋喬說你最不愛聽的就是實話。”

他聽到母親的事,有些驚訝,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你是怎麼知道的,宋喬說的?他是不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了?”

“他說你年紀小,受人矇蔽,也不是存心要害他。”

宋恩不屑一顧,“哪個要他做好人,我就是存心不想讓他活,他死了我就逍遙快活,誰能攔着我。那些說書先生嘴裏的江湖,快意恩仇,有誰拖家帶口,被旁人所累?連我想娶的娘子他都要佔一佔,豈不是叫人看低了?”

少年郎似乎是被寵慣壞了,涉世未深,沒有明確的好惡的觀念,卻有着一顆不同於常人的頑固心腸;一點點消磨乾淨他的善念,甚至相依爲命的親人都拿來祭奠那子虛烏有的信仰。

誰也沒有接話,憂心忡忡地聽他往下說,“那位貴人出手很大方,第一次見面就送了我二十兩銀子,宋喬他一年都不會給我這麼多錢。我從第一面就把他當朋友,我們時常見面,我的苦悶他都會給我解答。我還把阿孃的事情告訴了他,他問我想不想報仇,我當然想。阿孃是被牽連的,我要爲她正名;當然,這事,宋喬也脫不了干係,他身爲阿孃的郎君,自然也要爲她報仇。”

“我在回鄉後,那位貴人告訴我仇人是誰,如今的門下侍郎徐延圭,當年就是他,向聖人提議處死我母親。”他冷笑,咬牙切齒,“阿孃她不過是個畫師,就要牽連喪命,何其不公?”

“然後,他告訴我,徐延圭的郎君徐筠,如今是駙馬,女兒又是惠太妃,動彈了可就惹了大麻煩,所以只能從小輩下手,報仇雪恨。可這件事需要人接應,宋喬若是肯幫忙,自然升官發財。我想這也是好事,宋喬朝思暮想,不就是升遷,索性讓他知道。”

長孫姒瞧他一臉得意,冷笑道:“只是因爲如此麼?宋恩,難道這不是你的那位貴人給你想出的一石二鳥之計?利誘宋喬,到時候他再以危害皇嗣之名除掉宋喬,你們互相幫助,爲彼此解了心頭大患!”

宋恩頗爲得意,搖頭晃腦,“你果然比宋喬聰明多了,他只是個沽名釣譽之徒。回京那天,我故意說有事先進城,好和貴人商量對策。然後,回家等着宋喬,再把剩下的計劃告訴他。我怕別人發現我,特意繞到後牆跳進院中,一直在宋喬屋中等他!”

“他回來的很晚,一聽說這件事連連推辭,還打罵於我,說我狼心狗肺,喪盡天良!”

假裝愛過 他啐了一口,“可後來,聽說事成之後,能加官晉爵,也是彷徨不前;最後,還是爲了張惠梔那娘子狠心應下了。我告訴他如何和那貴人見面,他就匆匆忙忙地去了。”

魏綽再三隱忍可怒意,問道:“約好在哪裏見面,交代宋喬辦什麼事情?”

宋恩撇了他一眼,有些不可置信,“這種話,官爺您都能問出口?交代什麼事情是我能問的麼,講不講義氣?在哪見面,還能在哪,宵禁了,就在通化坊裏唄,出我家門右拐有個窄巷。”

“你還知道些什麼?”

他垮着腰身,在地上坐的閒散,“沒了,我就想知道宋喬死了沒有?”

“死了!”

“真的?”他半點悲傷不見,歡喜雀躍,若不是有人按着真要跳起來,“太好了,貴人果然沒有騙我!看誰還敢攔着我娶張惠梔了!”

“你就是個畜生,”慕璟再也按捺不住,起身過去一腳把他踹倒,“那是你親哥,親哥,你害死了他,你還高興……”

“駙馬,駙馬息怒……”差役將他拉開,才從他腳下扯出來鼻青臉腫的宋恩。

“不是我,是他自己,”宋恩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吐了一口,滿不在乎,“他太想升官,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

“去去,去叫他畫押,叫他畫押!”魏綽忍無可忍,隨堂的錄事點頭,遞了口供給宋恩。

他瞟了一眼,一把推開,“畫押,畫什麼押,我不過編了個故事,你們就相信了?真是可笑。”

鮮少遇上這般當堂翻供的無恥之徒,那錄事舉着口供進退不得,魏綽三兩步邁到他跟前,怒道:“衆目睽睽,皆聽見你承認罪行,字字記錄,人證俱在,由不得你不認。”

“我沒承認,是你們逼我的!”他索性揚起脖子,“瞧見沒有,我這一身傷就是被打出來的,你們嚴刑逼供,我不得不按照你們的意思說話。什麼人證,我不認識,不知道。”

“你……”

案犯當堂翻供,定不了案,刑部又無法複覈,便是要推翻重來麼?王進維皺眉,低聲道:“殿下,您看……”

長孫姒看了順地撒潑的宋恩道:“嚴刑逼供?只怕宋郎君長這麼大,身嬌肉貴的,也沒見過什麼是嚴刑,勞煩魏京兆好好照顧宋郎君,可莫要打死了。打傷了救回來,再給他續上,什麼時候承認什麼時候爲止。”

“臣領旨!”

宋恩慌了慌,怒道:“指責我爲非作歹,你草菅人命,不怕別人恥笑麼?”

“我今兒就是一刀砍了你,甚至你命中的貴人,我看誰敢說半句?”她俯下身,笑眯眯地道:“順帶告訴你,你心上的張娘子,無論生死都不會嫁給你,她恨你入骨!”

差役拖着宋恩走遠了,張惠梔的屍體也重新安置好,通知了她阿孃張氏。

慕璟站在廊下生悶氣,“我說阿姒,那樣一個……啊,你留着他做什麼,早處死早了事,我瞧着他就想一刀宰了他。”

她擡頭看了眼西沉的日頭,眯了眯眼睛,“我也想,可事情到了這一步,挖不出他嘴裏那個貴人,就這麼放棄麼?那人行動謹慎,不曾露面也爲留下隻言片語,如何去找?所以就留下宋恩這個活餌,他若是來除,興許還能留下把柄!”

“萬一他說謊呢?”

“他對宋喬的恨意和嫉妒沒有說謊,他早盼着宋喬死,就可以獨佔宋家和張惠梔。那人便是利用他這種心情做了一個局,以高官厚祿爲誘餌,讓宋恩說動宋喬替他進宮賣命;無論事成事敗,都不會叫宋喬活着,既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又滿足了宋恩的念想。即使事發,宋恩被捉,也不曉得他姓甚名誰,最後抵命的也會是宋恩。宋恩一死,風頭一過,這件事誰還會記得?”

“陰險!真可謂陰險至極,”慕璟連連感嘆,“這樣的人必然是老謀深算,一看就是久經宦海的老賊!”

長孫姒無比贊同,“一個同我作對,又久經宦海的老賊,滿京城篩一遍也就那麼些……”

“哎哎,”他打斷她的話,“不能因爲我阿爺待你不好,你就懷疑他吧?他是個老古板,纔沒有這些花花腸子!”她笑,就聽有個差役來報,張氏看完女兒的屍體,求見殿下!

“沒說什麼事麼?”

那差役很是疑惑,“沒說,就說她本名姓喬,名秋羅。” “這位又是誰,到底姓張還姓喬?”慕璟沉浸在方纔的怒火裏沒緩過神來,迷茫地望着長孫姒。

終歸是往事,牽扯太多畢竟不好。長孫姒連王魏二人都沒有說,對他也不便提及,只是說了句舊識,捉了南錚的袖子出門見客去了。

魏綽望着二人遠去的背影,唸叨那名字,喬秋羅?不是死了麼?

長孫姒也頗爲驚訝,名噪一時的人物,原以爲都封在往事裏。面前的婦人粗布衣衫,眉宇間還有潑辣的厲色,想來鄰里相處也是個不好相與的厲害人物;行的卻是三跪九叩的大禮,進退得當。

“罪人喬氏秋羅見過大長公主殿下,南統領!”

“大娘不是姓張,”長孫姒虛扶了一把,接着問道:“前些時我們還見過,如今怎麼改換了姓名?”

“奴第二任郎子姓張,早年去了。”她又行了一禮,從袖子裏取出手掌大小的布袋,裏頭有一卷畫,“若是奴空口無憑,殿下也不會相信奴就是當年的喬秋羅。這裏有一卷千里長秋圖,是應和十七年世宗做壽時所繪,奴前些時臨摹一幅,斗膽請殿下過目。”

千里長秋,阿爺當年送到了華鏡殿,她時常能瞧見,果然風骨猶在。難怪當日煙官去過張家,說藏畫不少,原來當真是她!

長孫姒將畫還給她,笑問:“往事已矣,大娘爲何要來見我?”

喬氏福了福身,“奴是來向殿下領罪,第二,八月初六那晚,到底發生了何事。”她緩了緩又道:“想來殿下已經曉得奴和宋氏兄弟的關係,他們確實是奴的一雙小郎君。”

十五年,歷經三朝,往事重提未免諸多感慨。她嘆了一聲接着道:“當年奴心高氣傲,傾慕師兄不成,一氣之下尋個私塾先生便嫁了。雖說日子不富裕,但好歹宋照人品端正,待奴和孩子也極好,本想安穩度日,不想禍從天降。”

“當年神武衛譁變,奴親身經歷。更制的儀刀圖案繁複,可若是動起手腳來也是方便的很。第一批成刀,奴親自去看,做工粗劣,不曉得偷用了多少上好的鐵錠。奴當時和監工多次反應無果,那時,儀刀已經分發到各處,只怕後果不堪設想。”

她回憶起來仍然有些氣苦,“果然不出三天,神武衛就有人反應以次充好,聲勢越鬧越大。當時神武衛的監正馮樞膽小怕事,私下處決了幾個鬧得兇的想着息事寧人,哪料到惹惱了禁軍,將他活捉了要到永安宮面見世宗,求世宗做主,他們也沒有譁變的意思。”

“只不過,當日神武衛和羽林衛水火不容。羽林衛先發制人,打了神武衛措手不及。還沒待他們反應過來,就到世宗面前告御狀,說神武衛不滿刀制,意圖反叛!”

“世宗當時正被南郭深貪污修渠十萬兩官銀一事困擾,龍顏大怒,將神武衛一干人等全部處死。奴作爲繪圖之人,也有挑動譁變的嫌疑,所以也在斬首之列。”

她自椅子裏起身,跪地磕頭,“奴當時不想死,只得去求當時儀刀的監工,如今的戶部侍郎關仲爲。奴用當日他私吞官鐵來要挾,他又覬覦奴許久,便收奴爲外室,保住了一條賤命。”

長孫姒皺眉,“那張惠梔就是你和關仲爲的小娘子?”

“是!”

如此看來,從戶曹那裏問到,關仲爲給他家張娘子辦過所,並不是侍郎府裏養着的那個,原來是這外室的小娘子。

“奴做了關仲爲外室八年,因爲是戴罪之身也不敢回家。後來關仲爲大娘子不容,將我和小梔賣掉,好不容易在京城重逢,一個姓張的花匠瞧奴母女可憐,收在家中,不久病逝了。”

她癱軟了身子,垂下淚來,絮絮地道:“皆是奴作孽,不得好死。過了一年半載,才曉得鄰居是奴的一雙小郎君,奴不敢與他們相認,只得偷偷地關心。哪想到,小梔流落唐州時被宋喬所救,私定了終生,住到通化坊後也時常往來。”她抹了抹淚,“兄妹倫常不復,奴又不敢合盤托出,便聲稱他配不上小梔,不許婚配。”

“宋喬這孩子和他阿爺一樣固執,說奴嫌他沒本事,一定要升官後再娶小梔。是奴,是奴,害了他……”說到傷心處,她失聲痛哭,捂住臉不願再言。

長孫姒嘆了一聲,勸慰的話在嘴邊滾了滾也煙消雲散了。旁人的事,沒有親歷,說起來輕巧,只怕經歷的痛苦至深。她不願橫添波折,只耐下性子聽她哭完。

過了許久,喬氏才接着道:“宋恩不務正業,意氣用事,也不曉得交了哪些狐朋狗友;宋喬約束他,他同他吵,甚至幾回舉了刀要對宋喬不利。若不是鄰居相勸,只怕……”

她嘆了嘆,“奴從沒想過,他心腸那樣歹毒。八月初六那天,他跳牆進院子奴就瞧見了,原以爲是躲他阿兄,哪料到他會陷害他。冒名進宮製造混亂,還允諾什麼貴人會與他高官厚祿,宋喬竟然答應了。”

“奴不放心,尾隨他出了門。就在不遠的巷子裏,他見了一個穿斗篷的人,那人遊說他,進宮頂替一個叫陶平的內侍,交代的事都寫在一封信裏,自然有人接應。”

她冷笑道:“聲音經年未變,卻是關仲爲那個老賊。”

長孫姒頗感意外,關仲爲爲官二十多年,雖說爲人狡詐,但是膽小怕事,怎麼會做出這等事來?

她看了南錚一眼,他會意,行了禮,轉身出門往侍郎府去了。

喬氏接着道:“他發現了奴,用小梔威脅;若是奴隨他入府,他便放小梔離開,永不回京。奴無奈,只得應下。”

“回家後,小梔坐在屋裏哭,問宋喬是不是回不來了?奴勸她外出躲避,她不允,奴只得合盤托出他們是親生兄妹。”

喬氏抽乾了力氣,搖了搖頭嘆道:“小梔萬念俱灰,好在老賊動作快的很,第二日就送來了過所。奴想着出去散散也是好的,誰想到,她臨行前竟然帶走了一包……如今,老賊不在府中,關大娘子不過瞧奴的笑話,才肯放奴出府,想奴的孩子……”

她泣不成聲,空蕩蕩的屋子裏盡是散不去的悲切。天色將暗,長孫姒嘆一口氣,遞了巾子給她,如此悲痛,所有的勸慰也不過是徒勞。

她出了門招呼隨行的錄事,“若是她願意,讓她去見見宋恩。把這份口供給魏京兆送去,囑咐他可以準備結案了;再告訴王侍郎,十五年前神武衛譁變的舊案啓封,需要重審。”

那錄事連聲應下,一路自去了。

院子裏起了霧,兩側又有斜倚的修竹,堪堪遮了院子外頭的燭光,一片昏暗。京兆尹府她鮮少來,摸不清楚方向。

她眯縫着眼睛,正琢磨往左還是往右,前面就出現個朦朧的人影,八尺來高,步履沉穩,緩緩而來。

她試探道:“南錚,是你麼,回來了?”

前頭沒人應聲,她撂下心思。約摸就是那廝,尋常就端着儀態,高高在上,“我看不見,來扶我一把!”

周圍安安靜靜的,連先前沉穩的腳步聲也聽不見了。樹影婆娑,風中微響,那人影似遠非近,就在她眼前晃。她有些急躁,走了幾步又道:“我真的看不見了。”

人影微微移得近了些,她仔細打量,忽然又飛快地挪到了她身後;她心頭擂鼓,方纔錯身之際,聽見一聲嘲笑:長公主殿下,還記得聖祖之死麼?

大晉開國聖祖,傳言死於貓妖之手,貓妖既出,天下大亂。長孫氏刻骨銘心的禁忌,她怎麼不記得?

“你是誰?”

她擡手去摸腰間的匕首,可精緻的刀鞘空空如也,想來是被他方纔趁勢摸走了,“嚇唬我也就罷了,還拿我的東西。”

那人笑出聲來,杳遠虛無。也不答話,長長久久的笑,在她耳邊轟然作響。

她被笑得渾身發顫,擡腳欲走,卻被重物羈絆,半點都挪不開。笑聲仍舊未停,時遠時近,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她不曉得身在何處,也不曉得要如何脫離這個困境和鬧心的笑聲,卻是漸漸地睏倦下來,昏昏欲睡。

猛然間,胳膊被扯住,長孫姒大驚,劈手打過去,落了空——

“殿下……”

“南錚……”她辯不清方向,聽着聲音摸過去,是她熟悉的眉眼,“真的是你嗎?”

“是……”他低低地嘆了一聲,將她微顫的手攥進了手心。

她有些委屈,往前湊了湊,似乎撞上他胸口,“方纔有個人,你看見了嗎?”

“沒有,”他應聲,垂下頭就能看見她迷濛的眼睛,眸色有些暗淡,“殿下失蹤了一個時辰,京兆尹府上下尋了許久。”

她擡起頭,有些茫然,“這麼久麼,剛纔有個人在我耳邊笑,我又逃不了……”

“是僕的錯,來晚了!”

她安了心,思緒活絡起來,“可能最近的事太多了,我胡思亂想也說不定。關仲爲帶回來了嗎?”

“他死了,和關大娘子一道懸樑自盡,臨死前留下了一份罪狀。承認當年中飽私囊和如今殺害內侍省張內侍,指使宋氏兄弟中傷社稷並殺人滅口。魏京兆和王侍郎過府驗屍,若是沒問題,怕是要結案了。”

“死了?”她頭又疼起來,喃喃地道:“這次,我們好像又慢了!” 自從八月初六以來,尋到的線索無一不被人事先掐斷;偏偏捏着的消息又能拼湊處事件完整的來龍去脈。

如今罪魁禍首更是以死謝罪,好像這場莫名其妙的傳言不過一場孩童的鬧劇。曲終人散,剩下茶餘飯後的談資供人消遣。

儘管什麼也看不見,可好歹身邊有個熟悉的人,她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哎,我怎麼覺得關仲爲就是個替罪羊?”

南錚很配合,隨口問爲什麼,一副好奇的姿態。

她聽了聽方向,揚起一個風情萬種的笑容,“關老頭兒又不傻,幹這種抄家滅門的壞事還大方地認罪了。中飽私囊可以理解,可後者呢,一點好處沒撈着,還把自己的命給搭進去了。若是後頭沒個攛掇的,這可就怪了。”

南錚抱着肩看她望着一叢竹子傻樂,不動聲色地問:“殿下認爲是誰?”

長孫姒顯得很苦惱,搖了搖頭,“關老頭兒,說來是徐延圭一黨,可我們又沒有證據。指摘了他,又少不了折騰。算了,咱們先離開這兒吧,什麼都看不見。”

她活得很通透,所以怕麻煩。打定了主意,就從他的手裏掙扎出來,順着他的腕子往上探了探,清了清嗓子道:“南錚啊,這裏這麼黑,你把我揹出去好不好?”

其實路很近,往前二三丈左拐不遠就能瞧見出路。話在嘴邊繞了繞,碰上她乾淨的笑意徹底魂飛魄散了。

他不太能拒絕她,儘管心裏頭的謀劃堆砌成防,可最終還是土崩瓦解,應一句好。

她是個雷厲風行的娘子,儘管在宿疾上吃些虧,手腳還是很利索的,原地一縱就竄上了他的背,滿足地吐了口氣。他哆嗦了一下,有些艱難地往前走。

她敏銳地覺察了,歪了頭去看,一不留神撞到他護肩上的紫金麒麟,垂下腦袋搭在他頸下哀嚎。

“別鬧!”

她就乖乖地同他說話,“我進京那年盛夏,李家藏書閣河圖齋,一把大火毀了半個莊子。那天,是阿孃第一次揹我。”

“僕聽說過。”

她笑笑,下巴底下的明光鎧有些涼,不由得摟緊了他,“阿孃打扮的很漂亮,她平素不愛鮮豔的衣裙,那天收拾了很久,順帶也給我也打扮上了。 名門星妻 我特別開心,尋常她都不會給我好臉色,那天卻是同我在一起一個多時辰;我問她是要去看花還是買書,她也不說話,拉着我走得很快。一路進了河圖齋,把所有的人都攆了出去,再把門鎖死了。”

她嘆了一口氣,軟軟地道:“我那時候太小了,什麼都不懂。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以爲她要和我藏人玩。卷頭案上放着幾匹布,她讓我幫忙扯着,我還特別高興。就看着她把布剪成條,堵死了所有的門縫窗戶。她從懷裏掏出一個白瓷小瓶,倒出來兩顆藥丸,她自己吃了一顆,另一顆餵給我。當時,她又哭又笑,豔冠隴西的李三娘子,像話本子裏的夜叉,我害怕,她就捏着我的嘴,把藥灌了下去。”

前面就是路口,他忽然走不下去了。

她把頭歪在他肩上,悶悶地道:“然後她就推倒了燭臺,火先從先秦竹簡那處燒起來,我還能聞到芸香粉的味道,屋子裏全是煙,都瞧不見外面的日頭。後來肚子裏像鑽進去了很多蟲子,又癢又疼。我一哭,就滿嘴的血,我怕她罵我,便老老實實向她認錯。她一把把我推開,望着我哭出來的血,瘋狂地笑。我那時候才知道,她是有多恨我阿爺,她無法對阿爺下手,就想先了結了我;用毒藥腐蝕完身子,留一個乾乾淨淨的魂魄去見她愛的郎君。”

她瞧他不說話,還伸手撫了撫他的胸口,“你別傷心啊,肯定有個很好的結局,不然,我就沒法同你說這個故事了。舅父後來救出了我們,好在很及時,我和阿孃養了一個月,纔好轉起來。從那以後,她就再不願意同我說話了。”

南錚揹着她站在原地,仿徨不前。那年她六歲,他十歲,都在黃泉路上轉了一圈,不期而遇。

她不說話,呼吸的聲音都是若有若無的,他不敢回頭,怕對上她溼漉漉的眼睛,定然手足無措。

她沉默了許久,才又重新笑嘻嘻地道:“好啦,都是陳年舊事,只不過今日審案,那張娘子的手法頗似阿孃的手段,都是死要活的。”

她哀哀地嘆了一口氣,“所以,還是郎君好些,不痛快三杯酒一壺茶,什麼煩惱都沒了。”

“那下輩子就託生做郎君吧。”

長孫姒對他的建議很不贊同,連連擺手,“不要,做郎君就見不到你了。”

“不見未必不好。”

“爲什麼?”她不解,兩個人明明關係很好,爲什麼不見就好了呢?“可是我想見到你啊,南錚。”

他心頭大痛,疼得要泣出血來。她想見他,見到了又能如何,被他矇蔽,被他欺騙,全心全意待他,到最後再兵戎相見嗎?

如果是這樣的結果,寧願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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