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給添田回答的時間,立刻讓添田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久美子小姐呢?”瀧突然問道。只有知曉一切的人才會這麼問。添田猜得不錯,村尾芳生的確已經聯繫過他了。

“她跟我一起來了。”

“嗯,那她人呢?”

“在樓下等着。”

瀧點了點頭說道:“凡內德先生現在不在酒店。”

說完,他凝視起添田的臉來。

凡內德……

添田直視着瀧堅定的眼神。五六秒的沉默。

“我知道,前臺告訴我了。請問他去哪兒了?”

“去散步了。”

“散步?”

正當瀧要回答的時候,門外有人輕輕敲了敲門。原來是女傭見屋裏來了客人,送來了茶水。兩人望着女傭張羅茶具,眼神自然而然地柔和起來。新沏的茶水幾乎透明,底部沉澱着一些茶葉。等女傭消失在門外,瀧良精才擡起頭,和藹地看着添田,說道:“添田,你已經知道凡內德先生是誰了吧?”

添田感覺一股熱流從脖子流到背脊。

“我終於搞清楚了。”他渾身都僵硬了。

“我猜也是,我也不瞞你了。凡內德先生就是他。”

當瀧說到他這個字的時候,嘴脣彷彿抽搐了一下。話說回來,他鬆弛的眼眶好像也在微微顫動。

“你爲了查清這件事,也吃了不少苦頭啊。” 專業第三者 瀧說道,“而我一直在妨礙你的調查。我也有我的理由。如果你現在還是以記者的身份來見我,我就會一如既往地擋住你的去路,可是我最近才知道你是久美子小姐未來的丈夫……我將把真相告訴即將成爲野上家一分子的你,而不是身爲記者的你。”

添田吞了口唾沫。他感覺自己額頭上快要冒汗了,腦中一片空白。

“我再確認一下,你沒把來找他的事告訴孝子夫人吧?”

“沒有。”

“嗯……”

瀧靠在椅背上。這件事好像讓他擔心了許久。

“你是怎麼跟久美子小姐說的?”

“就說我想來橫濱玩玩,讓她陪我一起來。我也沒有把凡內德先生的名字告訴她。”

“這樣……”

瀧坐起來,像是贊同添田做得沒錯。那雙和藹的眼睛中透出有力的光芒。

“添田,他現在在觀音崎。”

“觀音崎?”

“就在浦賀前頭。他是三十分鐘前去的,現在去也能見着。”

“他爲什麼要去那兒?”

“我說了,他是去散步的。沒什麼目的。硬說有什麼目的,那就是想在祖

國的風景中度過在日本的最後一天吧。”

“最後一天!?”

添田幾乎站了起來。

“添田,明天他會坐法航的班機離開日本。”

“瀧先生……”添田顫抖着說道。

“不,添田,我們等會兒再細說。快讓久美子小姐去觀音崎吧。不要再磨磨蹭蹭的了。也許他正在海邊等候着女兒的到來……”

添田下意識地站起身。這時,瀧良精用銳利的視線仰視着添田說道:“添田,他的夫人也在。”

久美子在樓下的商店閒逛。添田下樓的時候,她正好在看陳列櫃中泛着白光的珍珠。

聽到添田的腳步聲,她把視線從奢華的商品上移開。這裏白天也會開燈。見到添田,久美子的臉色彷彿燈光一般明亮。百無聊賴的身軀頓時有了生氣。

“你們聊完啦?”她歪着腦袋,微笑着說道。

添田不忍心正面看久美子的臉。他不禁低下頭,朝玻璃櫃中的項鍊看去。

“還沒呢……話才說到一半。”

周圍沒有其他客人。白天的紀念品商店總是門可羅雀。女員工坐在椅子上看着書。

“哎呀,那我再等您一會兒好了。”

“不不,一時半刻可能說不完。可能要談個一兩個小時。”

“哎?要聊這麼久啊?”

“對不起……能不能請再多等我一會兒?可是在這兒等也不是回事兒,要不這樣吧,橫濱前面有一個地方叫觀音崎,開過浦賀就到了。我聽說那兒景色不錯,坐車三四十分鐘就到了。要不你去那兒逛逛吧?”

久美子好像不太願意。

“我也想陪你一起去,可是我和朋友可能還會說很久……要不這樣吧,你先去,我這邊談完了就過去找你。”

“可是……”久美子低下頭,“我一個人去……”

“別擔心,那裏人很多的,而且今天秋高氣爽,遊客肯定很多。”

“我還是在這兒等吧。您不用顧慮我……”

久美子不願意獨自去陌生的地方。

“可那樣要等很久啊,我這兒可能會談兩個多小時呢,要是你在這兒等,我怎麼能安心談事情呢?”

“這樣的嗎?”聽到這話,久美子終於點頭了。

“是啊,再說這酒店裏也不算個等人之地呀,況且你要是先去了,我肯定會盡快談完趕過來的。”

“那個地方怎麼去?”

久美子下了決心。

“酒店門口有出租車。這一帶的司機都認識路。”

暗夜盛寵:老公麼麼噠 “那兒有些什麼景色?”

“燈塔。那裏是三浦半島東側的盡頭。正好是油壺的反方向。再往前就是千葉縣了。圓形的東京灣的南側不是往裏收的嗎?最窄的地方叫浦賀水道,那裏的景色真的很棒……其實我今天之所以請你來橫濱,就是爲了去那裏看看。”

“好吧,那您待會可一定要來啊!”

“那是當然,實在是對不起,我本來不是爲了和朋友見面來這兒的,只是正好碰到了就只能……對了,要不我們直接在那兒吃午飯,然後回酒店吃晚飯吧!”

“嗯。”

添田陪久美子走向門口,真想把法國人也在那裏的事情告訴久美子。久美子也認識他。她在京都的寺院和酒店已經接觸過他了。可是添田要如何向她解釋自己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呢?他只能暗自祈禱,在久美子抵達觀音崎之前,凡內德夫婦千萬不要離開。

酒店門童幫忙攔下了一輛出租車。久美子高高興興地上了車。門童還以爲添田會上車,一直幫忙扶着車門。

“麻煩去觀音崎。”添田在車外對司機說道,“您認識路吧?”

“認識,認識。”司機把手放在方向盤上說道。

“去那兒有幾條路可走啊?”

“就一條路,先生。”

“那地方大嗎?”

要是久美子抵達觀音崎之後,凡內德夫婦去了別處,那就糟了。

“不大,是片海岸嘛,而且參觀路線只有一條,只能那麼走。”

添田放心了。

“一路小心。”他舉起手說道,“我會盡快過去的。”

“我等您啊。”

久美子也舉起手,輕輕擺了擺。

出租車沿着白色的馬路越駛越遠。久美子還回過頭來,透過後車窗點頭示意。

添田折回了酒店的樓梯。他再也按捺不住了,變得急躁起來。連上電梯時的動作都有些粗暴。先上電梯的外國人瞪了添田一眼。

“我看見你們了。”瀧良精開門迎接添田回來,頭一句就說,“我一直目送着久美子小姐的車消失在建築物後。”

“能趕上嗎?”添田暗自祈禱,並向對方求證。

“應該沒問題。”瀧往菸斗裏塞了些菸草。灑進屋裏的秋日陽光讓瀧的白髮泛着銀光,“他也知道女兒會來,肯定會仔細觀察的。”

瀧低下頭打燃打火機。他的穩重,讓添田放心了不少。

“一見久美子小姐,我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那樣就行了。”瀧立刻回答道,“不必多言。他們是父女,不用說也知道。他也做好了見女兒的思想準備。”

一隻虛弱的蒼蠅趴在窗上,翅膀一動不動。

“他的夫人也在……”添田擔心地說道。

“沒事。”瀧又安慰道,“那位夫人不是普通人。她雖然是法國人,可骨子裏就跟日本女人一樣。”

“添田,”瀧嘴邊的菸斗冒着白煙,“久美子的事情,就讓對方去辦吧。”

他的表情也不禁平靜了下來,動作也不例外。他用指尖輕輕抓了一撮新的菸草塞進了菸斗。

“大致的事情你已經從村尾那兒聽說了吧?”他擡眼看了看添田。

“是的,但並沒有打聽到全部始末。”

“那就夠了。沒必要全知道。憑你的想象就夠了。”

“我的想象沒錯嗎?”

“基本沒錯。”瀧輕描淡寫地承認了。

“可是我有很多事情沒搞明白。首先是野上顯一郎先生回國這件事。不,我理解他的心情,戰爭結束已經十六年了,從野上先生喪失戶籍的日子計算的話,那就是十七年了。他肯定很想回故土走一走看一看。當然,他也想在暗中見見自己的親人。可能的話,他也不希望讓親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瀧沒有回答。然而,他的表情還是肯定了添田的猜想。

“請允許我擅自想象一下……我覺得野上先生回日本之前,至少聯繫了兩位老朋友。一位是自己的老部下村尾先生,另一位,就是您,瀧先生。”

“嗯……”

瀧將視線投向窗口。秋蠅還在原來的位置掙扎。

“當時您是大報社的駐瑞士特派員,而野上先生也是在那裏‘去世’的。恐怕寫有野上書記官死訊的公報,就是從村尾芳生先生所在的公使館發出去的吧,但是這一切都需要一個新聞界人士的協助。那個人,就是您。”

添田直視着叼着菸斗的瀧。

“野上先生想請兩位朋友幫忙讓他見見自己的家人。至少,他希望讓朋友們幫着創造些機會。當然,這是因爲他堅信二位的友誼。 超品透視 然而,意想不到的問題出現了,那就是曾經的陸軍武官伊東忠介中校。野上先生一時興起,在令人感懷的古寺中留下了自己的筆跡。不,我並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恐怕他覺得這是自己最後一次參觀年輕時流連忘返的古寺了,想要把自己的些許筆跡留在芳名冊上做個紀念吧。我理解他的心情……可是,一系列的災禍由此而生。災禍之一,是他的外甥女蘆村節子發現了這一筆跡,產生了疑惑。更糟糕的是,伊東忠介也發現了筆跡,趕來了東京……村尾先生告訴我,二戰末期時伊東中校直到最後一刻,都堅信着日本定能取得勝利。所以,如果野上先生還活着,就會成爲他無法容忍的賣國賊。伊東中校從野上先生的死訊和他尚在人世的事實,推測出了事件的真相。畢竟當年的他也是公使館的武官,見慣了各國之間展開的謀略與計策……所以伊東一到東京,就去村尾先生和您家裏質問野上先生是不是還活着。”

瀧沒有否定,他微微收了收下巴。

“我在四處調查的過程中,也猜到了野上先生之死的真相。可我不明白的是,爲什麼伊東中校會死在世田谷的郊區呢?我想知道他遇害的原因,以及勒死他的兇手究竟是誰。不,我和搜查犯人的警視廳並不在同一個立場。無論犯人有沒有被逮捕歸案,都和我沒有關係。我想知道的,只是犯人的名字而已……想要抹消伊東中校存在的人至少有三個。一個是村尾先生,一個是變成凡內德先生的野上先生,還有一個就是您,但你們三個都不可能是兇手。這說明還有一個人想置伊東於死地。瀧先生,您應該知道兇手是誰纔對。”

“添田,”瀧鬆開嘴裏的菸斗,陰沉的眼中閃現出異樣的光芒,眼神的變化,讓添田心中一驚,“那個兇手已經死了。”

添田一時間難以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他不明白瀧究竟在說什麼,只得瞪大雙眼看着對方。

“殺死伊東忠介中校的男人,又被別人殺死了,而且,他就死在伊東喪命的地方。”

這回,添田終於把話聽了進去。

“什麼?您……您說什麼?”

“今天凌晨發現了他的屍體。當

然報上還沒有登,也許今天的晚報會登吧。不過已經有人通知我了。”

“犯人死了?是誰?死了的犯人是誰?”

“門田源一郎。你也查過當時公使館的館員名單,對這個名字應該有印象吧。”

“書記生!”添田喊道。

“沒錯,就是門田書記生。”

添田腦中一片空白。門田源一郎一直行蹤不明,盛傳他已經死了,可仔細一查才發現,他只是失蹤了而已。

“他換了個名字,現在叫筒井源三郎,工作也變了,成了品川車站前一家叫‘筒井屋’的小旅館的老闆。”

添田感覺自己跌入了一片混亂之中——他的眼前掠過那張濃眉大眼、顴骨突出的臉龐。他們曾在小旅館的房間中說過好幾次話。

“細節部分我就省略了。”瀧說道,“總而言之,門田是野上先生的心腹,協助野上先生‘假死’的也是他……當時同盟國在瑞士安插了諜報活動的機關,野上先生爲了在日本分崩離析之前結束戰爭,就和那些機關進行了接觸。不,換個角度看,也許可以說是野上先生上了他們的當,但我保證,野上先生絕不是因爲上當才那麼做的。”

“我明白了。您受野上先生之託,爲他和諜報機關牽線搭橋。”

添田想起,眼前的這位前輩記者的英語很好,而且長期駐紮國外,是一位非常優秀的特派員。

“就算是吧。我在瑞士的時候,經常和美國諜報機關的高層一起打高爾夫。”

“艾倫・杜勒斯?”

添田不禁說出了這個大名鼎鼎的名字,直隸於美國總統的中央情報局長官。這位舉世聞名的情報工作負責人,在大戰期間的確身在瑞士。

“也許吧。但是,添田,對方叫什麼名字根本無所謂。即使叫溫斯頓・丘吉爾也沒關係。總之,野上先生願意背井離鄉,拋妻棄子,捨棄自己的日本國籍,在日本瀕臨毀滅的緊要關頭拯救這個國家。有些人可能會覺得他是個大叛徒。同盟國方面接受了他的接觸,畢竟他們也不知道日本準備抗戰到什麼時候。同盟國也想盡早結束與日本的戰鬥,好減少損失。野上先生的行動是無法用傳統的日本精神解釋的,只能等待後世的評價了。”

瀧靠在扶手上,好像十分疲憊的樣子。

“伊東中校爲了確認野上先生是否還活着,幾乎都瘋了。”

瀧良精不時用手指揉着額頭,繼續說道:“他知道公使館時代的同僚,也就是書記生門田在品川站前開旅館。當然,我們也知道這件事……所以伊東就去了門田家的旅館,反覆質問野上先生過世時的情況。畢竟當年是門田陪着野上先生去瑞士的醫院的。這些事情並不是我的想象,而是門田昨天在信裏說的。恐怕那封信是他遇害之前寄出來的吧……伊東中校在公使館任職的時候,就是日本精神的狂熱信徒。不僅如此,他到現在還堅信日本陸軍定能東山再起。不,這可不是我在開玩笑。即便是現在,這麼想的也還大有人在。總之,伊東去質問門田了。之前我們隨便找了個藉口把伊東打發走了,可是門田畢竟是陪野上先生走過最後一段路的人,伊東就把火力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門田在信中寫道,伊東還拿出從奈良寺院的芳名冊上撕下的紙給門田看。野上先生的筆跡很特殊,誰都無法模仿。兩人一問一答,爭執了一整晚,終於,門田還是沒能抵擋住伊東的質問。這時,門田就起了殺意。要是讓眼前的這個男人找到了野上先生在日本的藏身之處,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是門田先生把他帶去世田谷郊區的嗎?”

“沒錯。他騙伊東說,野上先生的藏身之處就在世田谷,換了好幾輛出租車去了案發現場附近。他害怕事後被警方查到行蹤,帶着伊東走了好長一段路。所幸伊東對東京很不熟悉。當時他特別激動,完全沒有對門田起疑。他們就這麼來到了案發現場。”

“這樣……”添田頓感渾身無力,“那……殺死門田先生的是……”

“是某個組織。我只能告訴你這些。那個組織和狂熱的伊東中校有緊密聯繫。門田之所以要殺死伊東,也是爲了防止野上先生還活着的消息走漏出去,引起那羣傢伙採取行動。那羣人根本不講理,完全不給你反駁的餘地。”

“那羣人也來找過您吧?”

“是的。”瀧自然地回答道,“伊東中校死後,那羣人開始四處打探。在幫久美子小姐畫素描的笹島畫家意外身亡之後,我就動了逃跑的念頭。”

“畫家的死是個意外?”

“我明確告訴你吧,他是因爲服用了過量安眠藥死的。可是當時的我並不這麼想。我堅信是那個組織殺死了畫家。我這麼想是有原因的。因爲畫家在給久美子畫素描的時候,她的父親一直在場。”

“什麼?”

“這麼說可能不太對。其實當時野上先生裝做雜工的樣子,在暗中觀察着自己的女兒。這個主意是村尾想出來的。我和畫家的關係很好,就說服畫家以久美子小姐爲模特畫幾張素描。毫不知情的畫家答應了我的要求,還讓家裏的女傭在那幾天不要去上班。於是野上先生就能從容不迫地看看自己的女兒了。畫家的素描也準備讓野上先生帶回外國去。然而畫家竟不幸去世了。野上先生也沒想到這一點吧。他肯定很慌張。他可不能接受日本警方的盤查。所以就帶着久美子的素描逃跑了。”

“那用‘山本千代子’把久美子小姐約到京都的人是……?”添田趕忙問道。

“那是野上先生現在的夫人的主意。她也明白野上先生的心情。寄信這件事,野上先生事後才聽說。對了,話說回來,他還去歌舞伎座見了自己的家人……他明明還活着,家人卻成了遺屬。可是那一次他只能偷偷看看妻子和女兒。之所以拜託畫家爲久美子小姐作畫,也是爲了讓野上先生多看女兒幾眼。一天,一天,又一天。可我們都明白,他是多麼想和女兒說上幾句話。”

“我明白。”添田點點頭。

“野上夫人也同意那件事。我說的當然是他現在的夫人……她雖然是法國人,可真的是個善解人意的女子。又有教養,又能理解野上先生的立場,設身處地爲他着想。山本千代子的那封信,是讓城裏的打字店幫忙打的。信的內容則是讓那個翻譯寫的。剩下的就是等人來了……可是久美子小姐不是一個人來的,後面跟着個可疑人物。父女二人的見面,就被這麼無情地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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