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了?」葯不然問道。黃煙煙點點頭,伸手一指:「就在村口第三家。」

我們三個像日本鬼子一樣偷偷摸進了村,來到第三家門口。這家的房子明顯比其他鄰居要好,門面是大理石裝飾,一左一右擱了兩個石獅子,屋頂還支著一個天線鍋。

黃煙煙過去一撬,也不知用的什麼手法,門應聲而開。

既然已如此暴力地破門而入了,索性就貫徹到底吧。我們仨飛快地衝進院子,隔著玻璃看到屋裡的情形。屋裡那人正是剛才五個掌柜中為首的孫掌柜。孫掌柜正拿著放大鏡,聚精會神地對著一個精緻的瓜形筆洗琢磨,甚至連我們進了院子都不知道。

葯不然推門進屋,孫掌柜聽到聲音,這才抬起頭來,一看是我們,嚇得趕緊要把筆洗藏起來,手一顫,差點沒摔到地上。葯不然道:「喲呵,北宋的鈞瓷,孫掌柜,發達了啊。」孫掌柜顧不得質疑我們為何闖門,起身連聲解釋道:「祖傳的,祖傳的。」

葯不然學著我的口氣道:「我看不見得吧!哥們兒來天津時,聽說瀋陽道上出了一件寶貝,是北宋鈞瓷瓜形筆洗,想必就是這一件?」孫掌柜面色大變,可藏已經來不及了,只得賠笑道:「您肯定看錯了,那件兒不是被人匿了嘛。」

葯不然似笑非笑:「是啊,我也聽說了,是被人匿了,聽說整個天津都滿世界在找呢。」

孫掌柜急道:「你們私闖民宅,我要去報警!」他是豁出去了,葯不然既然語出威脅,他也只能鋌而走險。葯不然一屁股坐到對面沙發上,悠然自得地說:「您莫著惱。你們瀋陽道上的事,哪怕鬧翻了天,哥們兒我也不管。我們路過寶地,是想請你捧個人場。」

「您說您說……」孫掌柜借著這個問話的機會,把那個筆洗偷偷藏到身後。

「開門見山吧,我們想找付貴。孫掌柜能不能給我們指條明路?」

「你們找他幹嘛?」孫掌柜反問。

我一聽,和葯不然對視一眼,心知有門。

葯不然道:「這您就別管了。」孫掌柜還想掙扎,葯不然臉色一沉:「我說老孫,出來混,義氣最重要。你不講義氣,哥們兒可就也不講了。」

孫掌柜一聽,頹然坐在沙發上,半晌才喃喃說道:「其實……我根本就不想,這主意都是付貴出的。」

原來在一個多月之前,付貴帶著這個北宋鈞瓷瓜形筆洗找到孫掌柜,說自己準備金盆洗手,想弄一筆錢就出國隱居。孫掌柜見到這寶物大為震驚,想盤下來。可付貴不肯讓,說這東西拿出去肯定轟動,會惹禍上身,所以想用別的辦法弄錢。於是孫掌柜和付貴商量出一個計策,付貴出面,散布消息說有人要出手一個鈞瓷筆洗,以他的人脈,很快整個瀋陽道的人都知道了。孫掌柜藉機策動幾個大掌柜的,說這東西既然誰都想要,為策公平,不如開個竄貨場,幾個掌柜都同意了。

竄貨場的規矩,參加的人得交訂金。訂金雖不多,但參與的人很多,合在一起也不是筆小數目。按照事先約定的,付貴拿了訂金,又從孫掌柜那裡拿了一大筆錢,跑了。而孫掌柜拿到了筆洗,偷偷藏起來,等風頭一過,再悄悄出手。

這計策聽起來兩邊都不吃虧,而且最大的風險還是付貴背著,所以孫掌柜心裡一直踏實。可自從葯不然說了那幾句關於蚯蚓走泥紋的話以後,孫掌柜開始擔心這會不會是贗品,一從旅館出來,就直奔回家研究,結果被抓了一個正著。

「所以你們問我付貴在哪兒,我是真不知道。他把筆洗給了我,拿著錢就跑了。」

線索到這裡,似乎斷了。葯不然用指頭敲著沙發,陷入沉思。這時候,我忽然開口:「照你這麼說,那個筆洗的原主人——就是那個被付貴欺騙的老太太——也是假的嘍?」

孫掌柜道:「對,那是付貴找來的托兒。」

古董市場買賣,講究源流。一件東西,是孫家、臧家還是童家,來歷必須分明。付貴找個寡居的老太太當原主,大概就是出於這個目的,好讓那些掌柜放心。


「她家地址你有么?」我問。葯不然和黃煙煙同時眼睛一亮。外界都以為老太太是被騙的苦主,只有孫掌柜知道她是托兒。那麼付貴如果躲在她家裡,那肯定誰也想不到。

孫掌柜猶豫了一下,給我寫了一張紙條。我們三個拿起紙條,起身準備離開。孫掌柜拉住葯不然,想討一句放心話。他這勾當,如果真曝光出來,以後就別在瀋陽道混了。

葯不然笑眯眯道:「你看得起我,我看得起你,我號稱京城鐵嘴金不換,你的事兒,別說嚴刑拷打了,就是美色當前,咱也不含糊。」孫掌柜聽他話裡有話,忙問是什麼意思。葯不然指了指那件被孫掌柜藏在身後的筆洗:「別怪哥們多嘴啊,這玩意一看,就知道不舊。」

孫掌柜手裡一顫:「啊?」

葯不然嘆了口氣,指著那筆洗的深色胎足道:「宋鈞瓷的足心包釉,元鈞瓷卻是裸底露胎。這是元瓷,不是宋瓷。您只顧貪錢,把這麼基本的常識都忘記了啊。」

我們默默走出屋子去。在我們身後,一聲清脆的破裂聲傳來,然後是一個人重重跌坐在沙發上的聲音。

離開了孫掌柜家裡,我們按圖索驥,很快找回到城裡,來到那老太太的住所。老太太姓陳,住的是不知哪個單位的家屬院。幾棟四四方方的樓立著,磚頭呈暗紅色,各家窗檯和陽台上都堆滿了大蒜、鞋墊、舊紙箱子之類的雜物。每棟樓之間都種著一排排槐樹與柳樹。


陳老太太住的是三號樓二單元,樓道里採光不算太好,很狹窄,又被自行車、腌菜缸之類的佔去了大部分空間,我們三個費了好大力氣才上到四樓。

正對著樓梯口的那家,就是陳老太太住的地方。她家門口是一扇綠漆斑駁不堪的木門;門上一個倒「福」字被人撕得只剩下一半,兩側的對聯倒是清晰可見,上面濃墨楷體寫著寶光寺的名聯:「世外人,法非常法,然後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猶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看得出這對聯絕不是大街上隨處買的,而是什麼人親手所書,無論筆鋒還是內容都頗有禪意。

葯不然正要敲門,我把他攔住了,眯著眼睛說:「這家人,恐怕正請客呢。咱們得謹慎點。」

葯不然和黃煙煙問我為何,我一指門口的鐵撮子:「撮子里有蒜皮、有芹菜梗,上頭還沾著點麵粉。這家人肯定是打算包餃子。」

「那又怎麼樣?」黃煙煙反問。

「一個寡居的老太太,包餃子肯定是為了請客。你們看芹菜的新鮮程度,剛摘好的。門裡還有砧板的聲音。天津吃餃子講究吃新鮮的,所以這位客人,恐怕現在已經在屋裡頭了。」我別有深意地說。

我們短暫地商量了一下,我跟葯不然分別站在門兩側,讓黃煙煙去敲門。黃煙煙輕輕敲了幾下,屋裡過了好久,才傳來腳步聲,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誰呀?」

「您好,我是街道辦的,國家最近要做城鎮人口普查,我上門來了解一下情況。」

那個冷若冰霜的黃煙煙,此時居然改了一副熱情活潑的口氣,儼然一個來街道辦實習的女大學生。我沒想到她居然還有這等演技,真是小看她了。

門開了一半,一個老太太警惕地探出頭來,看到門口居然站著三個人,嚇了一跳,就勢要把門收回去。黃煙煙滿面笑容,一把攥住老太太的手:「您辛苦了!」老太太被她突然抓住手,縮不回去。我和葯不然一看機不可失,一腳伸進門內,把腿一別,門當即被拉開。

「你們幹什麼?入室搶劫?」老太太驚惶地嚷道,想擋住門口。可她哪攔得住兩條壯漢,我們輕輕鬆鬆就闖了進去。葯不然還忙裡偷閒地喊了一聲:「警察!統統不許動!」 這是一個兩室一廳的小房子。我和葯不然眼神一閃,分頭沖向東西兩個房間。我一進屋,看到這是個卧室,卧室里除了一個大衣櫃和一張雙人床以外,再沒別的東西。我矮身一看,床底下沒人,就退到了門口。葯不然也檢查過了對面那屋,說那裡只有一張摺疊木桌和幾把椅子,還有台黑白電視。

不過葯不然告訴我,那木桌上擱著一碟花生米和一盤拌海蜇,還有一瓶茅台酒與一個酒盅。

老太太這時候已經反應過來了,一把拽住我和葯不然,喋喋不休說要報警。我一看她的袖口沾著麵粉,知道她開門前是在廚房包餃子呢。

換句話說,在客廳里喝酒的,肯定另有其人。

我目光閃動,把老太太輕輕扯開,交給葯不然拽住,第二次走進那卧室。我一進去,掃視一眼,徑直走向衣櫃。這衣櫃是櫸木做的,樣式很老,支腳還是虎頭狀的,應該是民國傢具,不過保養得不錯,表皮包漿溜光。

本來還在撒潑的老太太愣了愣,突然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老頭子,快走!」

大衣櫃的兩扇櫃門突然打開,一個穿著汗衫短褲的老頭子猛地竄了出來,手裡拿著把改錐(螺絲起子)惡狠狠地朝我扎來。我不敢阻擋,不由自主倒退了三步。老頭兒借著這個空隙衝出卧室,朝門口跑去,動作無比迅捷。葯不然想伸手去抓,老太太卻一口咬在他手背上,疼得他一激靈。

可惜老頭不知道,門口還有個女煞神等著呢。他剛出去半個身子,就被一隻纖纖玉手按在肩膀上,改錐「噹啷」一聲掉在水泥地上,整個人當即動彈不得。

這老頭行動雖然驚慌,眼神里卻閃著凶光,全身都緊繃著,有如一頭惡犬,稍有放縱便會傷人。他掙扎著從地上要爬起來,卻被黃煙煙牢牢按住。

「請問您是付貴付探長么?」我蹲下身子,冷冰冰地問道。

老頭聽到我的問話,身體突然一僵。

我一看到他的反應,心裡踏實了,這老頭肯定有事兒。我示意黃煙煙下手輕一些,和顏悅色道:「付探長,放心吧。我們不是沖那件假鈞瓷筆洗來的,就是想來問個事兒。」

付貴聽到我提到「假鈞瓷筆洗」,知道如果再不合作,就會被我們扔到瀋陽道去,他終於不再掙扎,瞪著我道:「你們……要問什麼?」

「來,來,先起來,尊老敬賢,這麼說話哪成。」我把他從地上攙扶起來,黃煙煙很有默契地挽起他的胳膊,往屋子裡帶。葯不然苦笑著對老太太說:「大媽,您是屬狗的吧?能把嘴鬆開了么?」那老太太牙口可真好,咬住葯不然的手掌一直沒放開,都見血了。

付貴沖老太太揮了揮手,嘆息一聲:「月兒,鬆開吧,接著包餃子去,沒你事兒了。」老太太這才放開藥不然,狠狠瞪了我們一眼,轉身進了廚房。看到這一幕,我們三個心裡都明白了。這老太太估計是付貴的老婆或者女朋友,只是瀋陽道沒人知道他們的關係。

老太太出來扮苦主,一是忽悠那幾位掌柜,二是放出煙幕彈——誰能想到,付貴會躲到苦主家裡來呢。

付貴彎腰從地上把改錐撿起來,手掌沖客廳側伸:「三位,請吧。」他已從剛才的慌亂中恢復過來,氣度沉穩,全不像一個剛剛被人按在地上的騙子。

我暗暗心想,這老頭到底干過探長,果然不簡單。他本來在客廳吃飯,一聽敲門聲,第一時間就躲進了衣櫃,還不忘手裡攥著兇器,伺機反擊。若不是黃煙煙身手了得,真有可能被他逃掉。

我們幾個人坐定。付貴道:「你們是北京來的?」我們幾個點點頭。付貴又問:「你們是五脈的人?」這次只有葯不然和黃煙煙點了點頭。付貴找出幾個酒盅,給我們滿上,然後他自己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問了第三個問題:「你們是為了許一城的事?」

這人眼光當真毒辣得很,葯不然拿指頭點了下我:「這位是許一城的孫子。」

付貴打量了我一番,不動聲色:「倒和許一城眉眼有幾分相似。」他一說到許一城,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改變,不再是那個騙人錢財的猥瑣老縴夫,而是當年在北平地頭上橫行無忌的探長。我注意到,在他脖頸右側有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雖然被衣領遮掩看不太清,但依稀可分辨出是燒傷。

現在親眼見過許一城的人,除了黃克武以外,就只有這個付貴了。從他嘴裡探聽出來的東西,將對我接下來的人生有重大影響。我的聲音顯得有些緊張:「聽說當初拘捕審問我爺爺的是您,所以想向您問問當時的情形。」

付貴三個指頭捏著酒盅淡淡道:「這麼多年了,怎麼又把這件事給翻出來啦?你們費這麼大力氣跑來找我,恐怕不是想敘舊那麼簡單吧?」於是我把木戶加奈歸還佛頭的來龍去脈約略一說,特意強調付貴是解開木戶筆記的關鍵。

「這麼說來,五脈對這個盜賣佛頭的案子,一直念念不忘啊。」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許家已不是五脈之一。」我糾正了付貴的說法。付貴聽到許家二字,看我的眼神有了些變化。他問道:「你們家這麼多年來,過得如何?」

我簡短地說了一下許家的情況。付貴聽完,把酒盅擱下,指了指門口:「看到門口那副對聯了么?那就是許一城送我的。我每年都請人臨摹一副,掛到門外,這都好多年了。」我頗為意外:「您和我爺爺原來就認識?」

「豈止認識,還是好朋友呢!」付貴晃著腦袋,彷彿很懷念以往的日子,話也開始多了起來,「我跟他認識,那還是在溥儀才遜位不久。那時節,我在琉璃廠附近做個小巡警,每天別著警棍在管片兒溜達。有一天,我看見一個穿馬褂的人走過來,胳肢窩下還夾著一把油傘,像是哪個大學的學生。那時候大學生老鬧事,我就上了心,過去盤問。那學生說他叫許一城,正準備去北大上課。我一看他帶著油傘,心裡就起疑,北平晌晴薄日的,誰沒事會出門帶把傘啊,肯定有問題!」

付貴說著的時候,臉上浮現出笑容來。老人最喜歡回憶過去,而且對過去的記憶都特別深刻。我沒急著問他木戶筆記的事,而是安靜地聽著,希望能多聽到點關於許一城的事情。

「我不由分說,把他逮回了局子里,帶入審訊室。剛坐下還沒一分鐘,又進來一撥人,說是有個人在古董鋪子里失手打碎了一枚銅鏡。掌柜的說這是漢鏡,價值連城,非讓他賠,兩人拉扯到了警局。警察人手不夠, 抗戰之血肉叢林 ,兩件事一起審。我略問了問古董鋪子的案情原委,許一城在旁邊樂了,跟我說我幫你解決這案子,你把我放了吧。我不信,說你以為你是包青天吶?許一城一拍胸脯:這可是一樁大富貴。

「沒想到,這案子還真讓許一城給破了。他說漢唐銅鏡的材質是高錫青銅,江湖上有一種做舊的手法,是用水銀、明礬、鹿角灰摻著玄錫粉末去摩擦鏡面,叫做磨鏡葯,磨出來幾可亂真,要水銀沁還是黑漆古都很容易。他把那掌柜的手一抬,上頭還沾著錫粉,一望便知是個造假的作坊,專門訛人。於是我拘了掌柜的,又帶著幾個夥計趕去那商鋪,順藤摸瓜起出來了一個贗品作坊,立了一功。

「我對這人立刻刮目相看,把他放了,還請去張記吃了一頓醬羊肉。從此我和許一城就成了熟人。琉璃廠這個地界,糾紛多因為古玩而起。有這麼個懂行的朋友在,我以後辦起案子來也方便。後來我才知道,人家是明眼梅花,五脈傳人,肯折節與我這個小警察交結,那是人家看得起我。後來許一城做到了五脈掌門,我也借勢破了幾個大案,成了南城的探長。」

說到這裡,付貴忽然變得有些困惑:「我實在沒想到,許一城這麼一個明白人,竟然會去盜賣佛頭。那傢伙的性格我最了解了,生平一恨糟蹋文物,二恨洋人奪寶,經常感嘆國家弱小,文物都得不到保護。當初孫殿英炸開慈禧墓,把他給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這樣一個人,居然會去盜賣佛頭,我到今天也想不清楚。」

我問:「您在審問他的時候,他沒告訴您?」

付貴聽到這,氣哼哼地咳了一聲:「哼。佛頭案發以後,北平警局要拿他。本來這案子沒我什麼事,我主動請纓去審他,認為這裡面絕對有冤情。許一城是我的好朋友,我得想辦法替他洗刷。」

「您怎麼如此篤信?」

「因為這案子蹊蹺啊!我告訴你,盜賣佛頭這案子,唯一的證據,就是木戶有三在日本學報上登的那篇文章,這叫孤證。至於那枚佛頭他們是在哪盜的,什麼時候盜的,這些細節一概沒有。這麼一個案子,一城只要推說都是那日本人所為,自己只是受了矇騙,不說開釋,多少能有減刑。結果一城那混蛋根本不配合,什麼都不說,問來問去只有一句話:老付你不懂。過了幾天,他索性認罪了,說左右是要死,這最後一份功勞不如送給老付你,你說可氣不可氣?」

他說到這裡,一拳砸在桌子上,酒盅掉在地上,摔成了五六片,顯然對這件事耿耿於懷了幾十年。老太太聞聲走進來,把碎片收走,又給他拿了一個新的。


這番話讓我呆在了原地。聽付貴的意思,許一城竟是自投羅網,主動承認了罪名。這在道理上完全說不通啊。葯不然見我沉默不語,搶先問道:「那個木戶有三,你打過交道么?」


付貴聽完卻十分為難,他默默拿起酒杯又啜了一口:「我跟木戶有三不是特別熟悉。我也只是跟他吃過兩次飯,還是跟許一城一起。我對日本鬼子沒好感,不過這個人,倒不是什麼壞人。我做探長這麼多年,什麼人我一眼就能看透。木戶有三這人,就是個書獃子,高度近視,不擅言辭,沒事就捧著本書看,兩耳不聞窗外事。我們吃的那兩頓飯,其實一共也沒說上幾句話,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和許一城聊天,他陪在旁邊,一臉獃滯,也不知在想些什麼。若不是後來因為他而導致許一城入獄,我還真以為他是個好朋友呢——所以你們說我能解開木戶筆記的密碼,實在有點勉強,我跟他,真沒什麼交集。」

「審訊許一城的時候,木戶在嗎?」

「怎麼可能,那傢伙要敢來北平,我一槍崩了他!」

「他有一本筆記,當時被當做證物收走了,還是你簽的字。你有沒有印象?」

付貴歪著頭沉思了一陣:「好像是有這麼一本東西……不對,是一摞,一共有三本。」

我們三個一聽,都是一驚。那種牛皮鑲銀筆記我手裡有一本,木戶加奈手裡有一本,居然還有第三本?

「筆記本里寫的什麼內容你知道么?」

「不知道,裡面用的是密碼。我估計大概是考古筆記之類的東西吧——不過許一城自己已經承認,所以檢控方對這些筆記也沒什麼太大興趣,當成二類證據,沒費心思去破譯。」

果然這第三本筆記,也被加密過了。只是不知道它用的密碼是和《素鼎錄》一樣,還是跟木戶筆記相同,抑或有自己專屬的密碼。

「後來這些筆記本的下落呢?」我問。

「日本領事館來了一個叫姊小路永德的外交官,說這是日本政府的財產,給收走了。」

「全收了?」

「啊,那當然,三本全拿走了。」

木戶有三筆記的來源搞清楚了,可是新的疑問重新發現:如果日本政府當時把筆記本收走,那麼我家裡那本筆記,到底是從何得來的呢?還有,第三本筆記,下落又在何處呢?

我又細細追問,也虧得付貴對當年那件事印象太深,許多細節都還記得。我問了一圈下來,發現付貴這個人只是憑著對朋友的義氣,想要幫幫許一城罷了,他只是個小探長,對於盜賣佛頭這件事本身,知道的恐怕還不如黃克武多。

綜合黃克武、付貴和木戶加奈的故事,許一城的形象逐漸豐滿了,但他與木戶有三在1931年7月到8月之間的經歷,卻還是一片空白。

我問道:「我爺爺,到死也沒再說什麼?」付貴搖搖頭道:「沒有。你爺爺許一城是個茶壺煮餃子的性子,他不想說的,你一個字也別想撬出來。他臨刑前夜,我帶了點酒菜去送行,勸他再好好想想,只要他說一句話,我就有把握把這案子拖下去。可他什麼都沒說。等我把酒菜盤子端出監獄,發現案底粘了一張紙條。紙條上說他與我相識一場,總要留點東西做紀念。紙條指點我去南城一處偏僻的冰窖里,從那裡拿到一件唐代的海獸葡萄青銅鏡。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咱們以鏡結識,就以鏡結束好了。」

他說到這裡,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我想找他的遺孀,可她那時候已經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失蹤了。後來抗戰爆發,日本人佔了北平,我沒跑,稀里糊塗當了偽警察。抗戰勝利以後,我勉強避過了漢奸的風頭,還抱上了北平警備司令的大腿。可惜抱得太緊,等到了北平和平解放,我想鬆開都難了。後面的事你們都知道了,我在監獄里待了小半輩子,出來以後也幹不了警察,就靠當年跟許一城混的時候學到的一鱗半爪,在天津當個拉縴的。」

「不對……」我喃喃自語。桌上其他三個人都聽到了。付貴眉頭一皺:「你說什麼不對?」

我抬起頭:「我說您收的那樣古董不對。」

「你是說你爺爺給了我的是贗品?哼,你太不了解他了!」付貴不悅道。

「不,不,不是說這枚青銅鏡是贗品,而是……」我飛快地組織著語言,「而是你拿到那枚青銅鏡的地點,有問題。您剛才說,這東西是擱在一個冰窖里的?」

「對,就在城南的一個小村子裡頭,以前是給宮裡專門存冰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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