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母,他們幫了我們很多。你別聽外面的人瞎說。這幾天要不是他們,我們家豈能這麼順利?」裴燁不以為意。

「娘,這是應該的。我們不管這些了。反正這些客人都是男客,由小弟招呼,我們只管招呼楊嬸和佳惠就是了。說起來那日你說的話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打算娶佳惠?」裴玉雯看了一眼旁邊的裴玉茵。

裴燁身形一僵,臉上的笑容凝固起來。

他看了一眼裴玉茵:「三姐,你會不會怪我?」

「我怎麼會怪你?這是他親自給我提的要求。說起來,還是委屈你了。」裴玉茵搖頭。「我早就不想他了。他與我不合適。趁著現在還沒有陷進去,我能快點抽身出來也好。」

裴玉雯確定裴玉茵是真的放下了。她有些難過,為裴玉茵,也為諸葛郅。

她心疼裴玉茵,同情諸葛郅。她覺得諸葛郅走了林俊華走過的老路。而裴玉茵總會遇見『華傾書』。 關於我的事情,就是這樣的,七奶奶只知道這麼多,這些事情如果不是發生了這麼多變故,爺爺離開,我四處流離,七奶奶或許還是不會說。

“聖域的人,精研也崇拜天相,那事過去了,可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冬天打雷下雨,那不正常。”七奶奶道:“唉,不知道老六清楚不清楚這些,自從你奶奶過世之後,他有什麼話,大多是悶在自己心裏的。”

亂七八糟的線索一瞬間全部涌出腦海,在之前我可能沒有想的太多,只是覺得自己的命有些奇怪,但是七奶奶這樣講,就讓我認爲,很多事情大概真的是註定的。

爺爺呢?他知道事情的真相嗎?我出生時的那場風雨,還有屋頂那雙眼睛,意味着什麼?他清楚嗎?算起來,從上次跟爺爺分開,已經過去一段日子了,他鎮河,必然有自己的職責,身爲七門人,我不能擾亂他的計劃,可是這一件又一件的事情,讓我覺得還是要找到他,問問明白。

“這件事,你聽了就聽了,不要再對人說,我總覺得不好。”

“不會跟人亂說的。”我沉吟着,七奶奶就起身打開房門,雷真人一個人蹲在旁邊很沒意思,長的太齪,沒人理他。倒是彌勒,跟那個騎着大狗的女孩子已經聊上了,眉飛色舞的。

“這個,是外孫女。”七奶奶擡手就把那女孩兒喊了過來,道:“小敏,你是唐家人,是七門的,見見你們的大掌燈吧。”

“大……大掌燈……”這個叫唐敏的女孩子性格很有趣,把我們當敵人的時候比男人都兇,一說明身份,她就靦腆起來,低着頭,很羞澀。

我們重新擺起飯桌吃飯,肚子的確是餓了,狼吞虎嚥。吃着飯的時候,七奶奶就拿着菸袋問我們以後的打算,我想了想,很多事情還弄不明白,爺爺和老鬼沒有下落,這都得去找,但眼下最要緊還是得想着救命。我和她說了無根水的事情,心裏又抱了點希望,冬天好像並非完全不會下雨的,至少我出生那一年,就下了一場瓢潑大雨。

“那種事情,可能年年都有麼?”七奶奶笑了笑,道:“讓我想想,好好想想。”

一頓飯吃完,七奶奶就把我們召集到一起,抽着旱菸,道:“你說的那個無根水,如果現在這個月份去找,可能只有一個地方還有點指望。”

“什麼地方?”

“晾屍灘,積屍地。”七奶奶道:“別的地方,完全沒有可能。”

七奶奶說的晾屍灘,和晾屍崖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地方。晾屍崖的屍體,是好心人有意搭上去讓家屬方便認領的,但是晾屍灘就不是那麼回事。晾屍灘一般都是河道下面河牀比較高的地方,死在河裏的人隨着水流到處亂飄,有時候就被衝到晾屍灘,或是兵荒馬亂水災肆虐,造成大批的死亡,屍體堆在晾屍灘,時間久了沒人管,一層一層。等到河道局部改道,河牀沒了水,晾屍灘外面就結了一層硬殼。

晾屍灘都位於地下,那裏堆着經年累月衝過去的屍體,層層疊疊,不用想就知道陰氣邪氣有多重。但是每個晾屍灘被發現的時候,就有一些人會蜂擁而去。河灘上走江湖的人多了,各種暗語切口也很多,正經名號是不叫的,基本都以綽號來稱呼。黃河灘俗稱中,有兩種“財神”,背屍趕屍撈屍的,他們接觸的屍體就叫財神,那是死財神。還有一種人,專門在晾屍灘的積屍地尋找沙金,淘金人很富,家資豐厚,這樣的人也叫財神,是活財神。在河邊採砂的那幫人聚集起來,叫黃沙場,淘金人的團伙,叫做金窯。

晾屍灘不是個安生的地方,不僅僅是它本身應有的危險,金窯之間的爭鬥也很殘酷,看見生人有什麼圖謀,說不定隨手就給滅了。

“河灘這麼大,哪兒去找晾屍灘嘛。”雷真人聽着就頭皮發麻,晾屍灘着實不多,因爲形成中需要很多符合條件的機緣巧合。能發現的晾屍灘基本都讓金窯的人給佔據了,我們時間沒那麼多再去找新的晾屍灘。

“我知道。”唐敏在旁邊小聲道:“官家堰有一個,前兩年就知道了,我們又不淘金,就略過沒動它。”

這麼一說,我和雷真人都振奮了一下,河灘上的晾屍灘都不見光,接不到雨水,但是地下的空洞裏因爲溫度和溼度的原因,會飄渺一層霧氣,那霧氣結了水落下來,如果恰好落在屍體的顱骨裏面,還有可能化成無根水。這大概是眼前唯一能指望的機會,飯吃完之後,我們就打算要上路。

“官家堰好大的,就算知道了,還是得一點一點的找。”雷真人懶的要死,一點力都不想出,嘀咕道:“既然求到人家了,那就求人求到底嘛,讓人家幫忙帶咱們過去……”

“你省省吧!”我呵斥他,唐家男丁都沒了,現在就剩下幾個女人,怎麼再好意思找她們開口。

“大掌燈的,不要緊。”唐敏聽到我們的對話,連忙就插嘴道:“我知道地方,我給你們帶路。”

我就覺得不合適,轉頭去看七奶奶。七奶奶點頭道:“去吧,她也是唐家的人,女孩子家家,大忙幫不上,多少給七門出點力吧。”

“我怎麼就幫不上大忙了?”唐敏有點不滿。

這個丫頭性格其實很好的,愛憎分明,對自己人就親切的不得了。我們收拾了一下東西,當天從八角村子離開。黃河水渾,大部分河段是不凍的,依然可以行船。唐家沒有男人,可能對陽剛十足的漢子看着順眼,一路走去,彌勒臉上的傷疤還有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很讓唐敏着迷,纏着一個勁兒的說話,三兩天時間就熟的不能再熟了。

官家堰那個地方,是在臨山的一道彎上,唐敏說,那塊晾屍灘就在靠近山根的地方,離河很近。兩三年以前,唐家人先發現了那個地方,總覺得這次過去應該順風順水的,然而小船在官家堰下面的渡口停了,徒步走了十多裏地,還沒有真正接近官家堰山根下面那塊晾屍灘,就遠遠望到了一連串十多個臨時搭起來的窩棚。

“糟了。”唐敏看看那一串窩棚,排在最前頭的那個窩棚外面,隱約扎着一縷黃布,那是河灘金窯沿襲了百十多年的習慣,意思是這塊地已經讓金窯的人佔了,旁人迴避。

“金窯之間跟七門和旁門都沒牽扯,他們錢多,真要是起了衝突,能用錢擺平很多事。”彌勒道:“他們先佔了這裏,我們要是去插一腳,估計跟他們商量不來。”

說着話的功夫,山根下頭一個斜斜刨下去的洞裏,就一個一個挨着鑽出來一排揹着揹簍的人。金窯發現了晾屍灘,然後會有一套陳規,先把底層那些沉積時間比較久的屍體給挖上來,那些屍體基本上都已經爛的只剩骨頭,骨頭上面會附着一層白裏透黃的雜質,那東西看着像是石灰質,但是刮下來收集到一起,用道門的偏術去煉,可以提純出一點金子。等到那層沉積過久的屍體都被挖空了,纔會正式開始從地洞的底層洗金。

“難怪金窯的人都叫活財神,從死人身上也能榨出點油水。”彌勒咂咂嘴巴,雷真人也嚥了口唾沫,看着很眼饞的樣子。

我們距離還遠,聽不到那幫金窯的人在說什麼。金窯的背屍一般至少要持續兩到三天,屍骨背上來就擡到大車上,到祕密的地點去鍊金。揹着揹簍的人像是下煤窯一樣,倒掉屍骨,重新鑽到洞裏。我和彌勒觀察着情況,這幫金窯不是小金窯,人比較多,隨身帶着火銃,甚至還有槍,不能硬來。

就在我們一籌莫展的時候,從洞口突然就爬出來一個人,身上的揹簍丟了,渾身是血,爬上來就屁滾尿流的跟領頭的人指手畫腳說着什麼,看樣子下面是出什麼事了。金窯的金把頭立即從一個窩棚裏請出來兩位大仙。晾屍灘,其實就是一片積屍地,爲了保證做活時的安全,金窯一直都養着至少一個大仙,以備不時之需。

金把頭帶着兩個大仙,還有其他幾個幫手,從洞口鑽了進去。這年頭,河灘上坑蒙拐騙的大仙和神婆很多,不過裏面的確也有真本事的,只要不是有什麼特殊原因,一般的屍亂,有本事的大仙可以壓的住。

幾個人鑽進洞裏,不多久,就開始一個一個朝上拖人,拖了大概四五個人的時候,我感覺腳下的地面微微的震了震,緊跟着,地面上十多個窩棚,連同那個斜斜的洞口,轟隆一下,同時就塌了下去。

“這個地方不對勁!悶窯了!”彌勒擡頭就在四周看了看。

洞口完全塌了,被碎石和土層掩蓋起來,我們不由自主的靠近着,驟然間,從塌陷的土層裏,伸出一隻帶血的手,痙攣似的胡亂抓了幾下。 搬東西不是輕鬆的活兒,但是人多就不算麻煩。裴家僕人眾多,裴燁又帶了十幾個人來幫忙。不到一個時辰,整個府院搬了個空。搬完之後,裴玉雯找來匠人,將整個府院重新規劃一下,該重建的地方就重建。

當初就說過了。以後裴家的房子與華家的打通,這也算是裴玉靈的嫁妝。趁著這次大修,便將華府也重新修建了。畢竟開年兩人就要成親,到時候他們住著舒服的大房子,在這裡生兒育女,也算是一段佳話。

忙完之後,廚娘們已經準備好了豐富的席面。裴家姐妹接待女客,那些男客由裴燁招呼。隔著一座院子,聽著那些男人們喝酒的聲音,女眷這邊反倒安靜得很。

裴玉靈搬出自家釀製的桃花釀,招呼女客們吃了半罈子。大家喝得高興,卻也沒有醉,在房間里說著貼心話。

楊氏身體不行,裴玉靈安頓楊氏先在家裡歇著。等安頓好了楊氏,她再回來和其他人說話。

「今日本來是個開心的日子。可是連續發生幾天刺客事件,大家的興緻都不高。」裴玉茵說道:「外面都在傳是與小弟不和的人伺機報負。以我看,就該把長公主派人刺殺姐姐的事情傳出去。反正長公主也不會放過咱們。咱們有什麼好怕的?把事情鬧大,讓所有人知道長公主對我們不懷好意,看她敢不敢動手。」

裴玉靈坐到諸葛佳惠的身側。

平時大大咧咧的諸葛佳惠今日格外的沉默。她滿臉憂鬱的樣子,好像有什麼心事。

林氏和小林氏照顧孩子們去了。現在也只有他們幾個年紀相差不大的少女。她這樣沉默,裴家姐妹倒不知道怎麼安慰她了。

「你在想什麼?心事重重的。要是有什麼難題說出來給大家聽聽,說不定大家能幫你出個主意。」

裴玉靈拍了拍諸葛佳惠的肩膀,疑惑地看著她。

「我……我對不起茵兒。」諸葛佳惠紅著眼眶。「哥哥讓裴燁娶我。這樣一來,她和哥哥就沒有可能了。都是我的錯。茵兒,你罵我吧!」

裴玉茵的心裡確實有些不舒服。姐姐說過現在的裴家雖說沒有底蘊,但是以小弟在朝中的地位,她嫁到諸葛家也沒有什麼不行的。她滿心以為她和諸葛郅是有未來的。

她欣賞諸葛郅的體貼,想著與其嫁給那些自以為是的男人,還不如嫁個懂自己的。結果這一切終是夢。

不過,他捨棄了自己,選擇了諸葛佳惠,她也不會留戀。諸葛佳惠是個好姑娘。她嫁到裴家也沒什麼不好。雖說與小弟不是一條心,但是指不定以後兩人能有什麼進展。反正小弟也不願意娶別人。而朝中的大臣又想把自家女兒塞到裴家來。連皇帝都想塞個公主給裴燁。為了阻止那些人的算計,先讓諸葛佳惠占著這個位置也好。與其被逼著娶個糟心的,還不如娶個順眼的。

「我們罵你做什麼?要是傳出去,還以為我們是多麼難相處的小姑子呢!以後你可是裴家的女主人。我們還指望著你能讓我們多留幾年呢!要是你惱羞成怒,把我們都趕出裴府,我們找誰哭去?」裴玉茵嬌笑:「千萬不要這樣說,我們可不敢罵你。」

「哎呀,這樣說來,我們得好好地巴結未來的弟妹了?」裴玉靈說道:「好弟妹,你可不要趕我們啊!渴不渴?餓不餓?我給你倒水,給你端點心……」

「你們……」諸葛佳惠羞得不行。「太過份了。」

「過份?我們怎麼過份了?」裴玉靈促狹地笑。

裴玉雯將一塊山楂糕塞到裴玉靈的嘴裡:「吃塊糕點塞住嘴巴。」

「看吧!大姐都向著你。你可是我們家未來的紅人。誰敢過份?」裴玉靈和裴玉茵鬧著諸葛佳惠。

諸葛佳惠羞得不行。

她對裴燁沒有感情。要不是家裡的爹娘想要把她嫁給一個傻的,她也不會想這樣的辦法。

裴家人關係好,要是嫁到這樣的人家,她也能少些折磨。就算裴燁不喜歡她,她也沒有關係。

誰不想嫁個疼愛自己的夫君?既然她命中沒有這樣的福氣,那就嫁個容易相處的吧!

「你不用覺得有負擔。你哥哥確實不錯。不過你們家還真是有些複雜。茵兒性子單純,要是真的嫁到你們家,只怕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這樣倒好,免了我們的憂慮。我家茵兒溫柔善良,想找什麼樣的人沒有?錯過了她,那是你哥哥的損失,我們裴家可是一點兒也不心疼。」裴玉雯坐在那裡,端著茶杯,身姿傲然,說話的語氣像極了諸葛佳惠畏懼的皇太后。

這裴家姐姐好像很利害的樣子。平時看著她很好相處,那是因為沒有招惹到她的緣故。

諸葛佳惠有預感。要是因為什麼得罪了這位未來的大姑子,只怕她的日子不會好過。同樣的,她要是想要過好日子,那就必須與她好好相處。裴家的人從上到下,從老到少都非常敬重她,甚至聽從她的話。

房門外,幾個男人面面相覷。

從窗戶可以看見房間里的場景。裴玉雯那凌然的氣勢讓幾人打了個顫。

端木墨言溫柔地看著裴玉雯。他在心裡想道:這丫頭還真不是普通男人敢娶的。

南宮葑的心裡卻如同打翻了調料瓶。

如果不看臉,只聽她說話的語氣,與心中的那個人沒有區別。

是她嗎?可是,怎麼解釋那張臉?身體也不對。

「我大姐說得對,我們家三姐找什麼人沒有?」裴燁哼道:「有的人會後悔的,就像某個人一樣。」

諸葛郅有些難堪。

他何嘗又捨得?然而,他更不忍心看著最疼愛的堂妹嫁給一個傻子。另外,他們家就是一團糟。裴玉茵嫁給他,只怕早晚會被家裡的那些人折磨。他也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做這樣的決定。

事實上,對這段感情,他投入的也不少。他也是真心喜歡那個單純善良的姑娘。

「今日叨擾了。」諸葛郅對裴燁說完,朝房間里說道:「惠兒,我們回府了。」

諸葛佳惠聽見諸葛郅的聲音,連忙站了起來。

她畢竟是大家閨秀,想著剛才的談話被人聽見了,心裡有些尷尬。

裴家姐妹倒是無所謂的樣子。他們站起來,神色如常地送走諸葛佳惠。

打開房門,只見外面站著那幾個男人。

「茵兒,要不嫁給我得了?」譚弈之嬉皮笑臉地笑了笑。

「譚弈之,你欠打是不是?」裴玉靈揮了揮手臂。

裴玉茵低笑。對譚弈之的話,她沒有放在心上。反正平時他們也是開慣了玩笑。 悶窯,指的就是金窯在背屍的過程中,下頭髮生了很重大的變故,那種變故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導致窯口崩塌,把下去的人都困在裏面。那樣的情況憑一般的屍亂是無法造成的,必然有很厲害的東西。

“這片積屍地,很不平常。”彌勒皺了皺眉頭,從洞口伸出的那隻手就顫動了幾下,然後軟塌塌的垂下來,顯然手的主人已經不行了。

金把頭個幾個重要的幫手進了洞,外面只剩下幾個跑腿打雜的夥計,一時間手忙腳亂,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和彌勒商量了一下,那塊積屍地裏,肯定有了不得的東西,但是這個時候不抓緊時機,等金窯其他人聞訊趕來的時候,就更沒機會了。

我們馬上悄悄的潛伏過去,唐敏和雷真人去對付那幾個雜魚小蝦,我跟彌勒拿着旁邊的鐵鍬,飛快的把洞口塌下去的土清出去一片,那隻帶血的手的主人是金窯兩個大仙裏其中一個,五十來歲的年紀,被挖出來的時候已經剩了半口氣。

他的眼珠子使勁朝上翻着,微微張着嘴,呼哧呼哧喘着氣,好像肺裏有什麼東西咳不出來,我低頭看了看,猛然發現他右胸下面被掏了個洞,已經讓土屑給塞滿了。

這大仙張着嘴巴喘了幾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是彌勒把耳朵都貼過去,卻一個字也沒有聽到,只能聽見大仙的喉嚨裏咯咯咯咯的響了一陣子,然後眼珠子猛然一定,頓時沒氣了。

“怎麼辦?”彌勒轉頭問我。

“下去看看!”我咬了咬牙,儘管知道下面肯定不對,但想着身上有鎮河鏡,所以膽子比較粗,猶豫了一下馬上決定進去。

彌勒二話不說,彎腰就鑽了進去,下面是空空的一個洞,漂浮着濃重的血腥味,血腥味之後,還有股說不出的味道,反正非常彆扭。 尊貴庶女 金窯們下坑背屍時用的手電凌亂的丟了一地,晾屍灘下面,一層一層的黃沙裏全都是死了不知道多久的屍體,面目全非。

我看到那些金窯淘金人的屍體,橫陳在這個空洞裏,亂七八糟的摞了一地,死狀很慘,但是周圍靜悄悄的一片,一點聲響都沒有。

地上滿滿的都是屍骨,頭上飄着一層若有若無的白霧,我和彌勒很小心,一邊左右張望,一邊朝前走。

積屍地不可能太大,走到大概二十多米的地方,已經到了這塊積屍地的正中央,手電光柱照射到前方的時候,地面上模模糊糊有一個洞,那樣的洞看上去就如同一口井。

“這裏不會有井的,但是現在顧不上了,先找找,有沒有無根水。”彌勒把手電挪開,周圍到處都是屍骨,頭頂的霧氣常年飄動,不斷的升騰,又不斷的凝結,地面很潮,散亂的屍骨上,偶爾會積着一些水,這讓我覺得,可能有點希望。

我們慢慢走了兩三步,彌勒用手裏的鐵鍬輕輕撥動地面上的碎骨頭,隨即,幾顆散亂的顱骨出現在視線中,幾顆顱骨都被碎骨頭覆蓋着,其中兩個裏面積了一點水,那水積存的時間可能太久了,綠油油的好像一塊碧翠的玉。

“是無根水嗎!”我脫聲喊了一句,心裏很激動。一個人苦苦的在尋找一件東西,經久奔波之後終於找到了它,那種心情難以形容,我一步走到彌勒身邊,用手電筒照了照,綠油油的水裏,飄着細如頭髮一樣的絲,跟雷真人說過的無根水,一模一樣。我伸手從身上掏出個小瓶子,慢慢把顱骨裏的水一點點倒進去。

嗡…..

那點水還沒有倒完,一陣嗡嗡聲突然從前面不遠處那個井口樣的洞裏傳出,緊跟着,一道影子從井口裏轟的鑽出來,猛撲向我們。我在裝水,但彌勒始終保持着警惕,那影子出現的一瞬間,彌勒拿着鐵鍬擡手就橫拍過去。金窯的人用的鐵鍬厚重鋒利,彌勒膀大腰圓,這一下拍出去,能把人活活拍死,但是鐵鍬拍到那道影子身上的時候,嘭的一響,彌勒忍不住被震的倒退了兩步,手裏的鐵鍬已經斷了。

那道影子只是微微晃了晃,我趕緊把瓶子擰好裝起來,手電照過去的一刻,我看到那影子身上的衣服已經完全爛掉了,斑駁不堪,沾滿了黃沙,它的臉就像一塊木頭,只有兩隻眼睛,微微閃動一種淡淡的光。

“什麼人!”

“這不是人!”彌勒噓了口氣,把手裏半截鐵鍬把緊緊握住,道:“是屍!”

轟…..

在我們對話的這短短一剎那間,這道身影的頭頂,肩膀,轟然升起了三團好像隱隱約約跳動着的火。這一幕立即把我驚呆了,像老鬼那樣陽氣很重的人,或許在陰慘慘的地方發怒,身上的三把火講會若隱若現,但屍體身上的陰氣最重,連陽光都不能見,這具屍體身上,怎麼可能會有陽火!

完全沒有任何時間思考這些,這種已經可以隨意活動,行動如飛的屍體,叫做屍魁,跟那隻將要得道的紅眼老屍無法比擬,但也非常要命。我和彌勒轉身想跑,但是一擡眼看到前面一具一具死在半途中的金窯淘金人的屍體,立即就明白,肯定全部是讓屍魁弄死的。

屍魁肩頭和頭頂冒着沖沖的陽火,一下從後面躍過頭頂,擋住了去路。我拿起鎮河鏡,但是這隻帶着陽火的屍魁沒有半點畏懼,鎮河鏡鎮壓百邪,剋制陰物,然而對這隻屍魁不起半點作用,我一時間就分辨不清楚這到底是人還是鬼,這世上沒有什麼陰物能夠承受陽火的。

鎮河鏡和打鬼鞭沒有半點用處,只能靠赤手肉搏去對付這隻屍魁。彌勒抖抖身子,喝道:“水娃!我纏着他,你快出去!別把瓶子丟了!”

“不行!”我根本沒有猶豫,七門的長門龐家都是這種脾氣和秉性,凡事把活路留給別人,死路留給自己。

兩個人接連閃了幾下,那隻屍魁幾乎和活人都沒有什麼區別了,舉手投足間力大無窮,周身結實的像是一塊鋼板,刀子都捅不穿,把我們纏的走都走不脫。我把打鬼鞭拿住,尋找機會,想用三花綁把它給纏死,但是屍魁一折身,腰桿子生生的扭了九十度,一把就朝我小腹抓過來,彌勒急了,什麼都不管,衝過來緊緊抱着屍魁朝後拖。

那東西力氣太大了,我就地一滾,躲過這致命一擊,屍魁猛然一抖腰,彌勒整個人像是一顆彈丸,被撞出去很遠,倒在一片碎骨中。緊跟着,屍魁的嘴巴里噴出一股藍幽幽的火苗,火苗在空氣中蜿蜒,像是一條摸不着形跡的蛇,嗖嗖的閃動,就那麼一眨眼的功夫,彌勒猛的跳了起來,藍幽幽的火苗附着到他身上,燒的很快,隨即就從鼻子耳朵裏躥出藍色的火光。

“陰火!”我心裏一沉,這隻屍魁到底什麼來歷,身上帶着陽火,竟然還有陰火。這種陰火是屍體自身的陰氣凝聚起來的,比陰山道的陰火更純粹。彌勒在地上來回打滾,陰火上身,不是在燒,而是在抽,把人體內製衡的陰陽氣破壞掉。藍色的火苗跳動中,彌勒身上那股陰氣已經壓不住陽氣,他的肩膀頭頂頓時也呼的升騰起三團若隱若現的陽火。我兩步衝過去,把鎮河鏡塞過去:“拿着!”

鎮河鏡鎮壓百邪,我不知道有用沒用,但塞給彌勒,總會好一點。他仍然在翻滾,卻忍着不肯出聲,我拎起另一半砸斷的鐵鍬,就打算過去跟屍魁拼命。彌勒勉強爬起來,身上的陰火陽火爭相跳躍,藍光紅光交成一片。

“你出去,讓老雷和小敏留一個金窯的活口!”彌勒大喊道:“我身上有續命圖,不要緊!快給我走!”

我的腦子一清醒,頓時想起了續命圖。河鳧子如果用掉續命圖,就等於失去了最大的依仗,但總比徹底死在這裏強。彌勒可能打定了必死的信念,也沒有什麼章法了,衝過來扭着屍魁滾成一團,隨手抓起身邊的石塊,照着腦袋不停的砸。

我趕緊就轉身朝地洞的洞口跑,想出去先和雷真人還有唐敏知會一聲,但是腳步一動,從洞口那邊,鐺的一聲脆響,像一縷煙氣,飄飄嫋嫋的飄入了積屍地。那聲音清脆悅耳,像是什麼銅鐵之類的東西發出的。

這道清脆的聲響並不大,然而在它飄入積屍地的同時,整個地洞彷彿都跟着晃了一下,地面上的沙子不停的震來震去。

鐺…..

第二道聲音緊跟着又傳了過來,我猛然一回頭,隱約看見什麼東西像是要從地下破土而出一樣。

再仔細看了看,我突然發現,是積屍地正中央那口井,隨着那陣清脆的聲音在抖動,整口井彷彿真的要從地下冒出來,清脆的聲響一聲連着一聲。正在跟彌勒糾斗的屍魁也呆不住了,一下把彌勒撞出去很遠,轉身就撲向那口井,似乎想要應身跳下去。 裴玉茵不介意,旁邊的諸葛郅卻是滿臉不愉。

雖說他與裴玉茵已經沒有可能,但是兩人好歹有過一段情緣。譚弈之當著他的面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譚弈之才不會在意諸葛郅是怎麼想的。他就是故意的,他能怎麼樣?

譚大公子也是個有脾氣的。別看平時弔兒郎當,但是對朋友講義氣,看不慣誰就要刺幾句。

裴家幾個姑娘與他有交情,他視作自己的姐妹。裴玉茵性子柔和,讓男人很有保護欲。他向來很照顧她。諸葛郅算什麼東西?他不想娶就不娶,還把自己的堂妹塞到裴家來。當裴家好欺負不成?

要不是今天是裴家的好日子,譚弈之真想收拾那小子。

「別鬧了。」裴玉雯說道:「佳惠,那我們就不送你們了。慢走。」

諸葛佳惠連忙點頭。

裴燁說道:「明日我會帶官媒上門提親。」

諸葛佳惠拉著諸葛郅的手臂,羞澀地跑了出去。

「臭小子,你真娶她?」那對兄妹一走,譚弈之不滿地捶了一下裴燁的胸膛。「你還真是不挑。」

「別這樣說。佳惠是個好姑娘。」裴玉茵柔柔地說道。

譚弈之沒好氣地嗔了她一眼:「你就不是好姑娘了?憑什麼要被他們諸葛家的人欺負?」

裴玉茵苦澀地笑了笑:「其實這樣挺好的。那樣的高門大戶,我也不敢高攀。」

「行了,不說那些。我們茵兒的姻緣還沒到呢!」裴玉雯拉著裴玉茵,看向旁邊的幾個男人。「你們不喝了?既然散了,就各回各家吧!在這裡杵著做什麼?」

「走了,被嫌了,杵在這裡幹嘛?」譚弈之拉走了旁邊的裴燁。

南宮葑和端木墨言都看著裴玉雯。這兩個人的眼神特別利,就算是裴玉雯也有些不自在。

在裴玉雯不耐煩的目光下,兩人一前一後跟上譚弈之和裴燁。

「姐,小弟明天就去提親。」裴玉靈皺眉。「這都是什麼事啊?」

「你不是很喜歡佳惠嗎?怎麼不願意了?」裴玉雯說道。

「就是……不舒服嘛!算了,不管了。小妹,我們回房間睡覺。」裴玉靈拉走裴玉茵。

第二日,裴燁帶著官媒去諸葛家提親。本來提親這種事情應該是長輩出面的。裴燁的爹娘不在,唯一的長輩就是林氏。可是林氏性子柔弱,沒有見過大世面。就算現在進步了不少,但是讓她與朝廷命婦打交道還是難為了她。乾脆裴燁就自己帶著官媒提親。反正裴家的情況也是人人皆知的。

再說,諸葛佳惠的爹娘把諸葛佳惠嫁給一個傻子。這樣做爹娘的,想必也不是什麼好人。如果他太客氣,反而讓對方吃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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