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你……你來啦!」好久,大衛才想到要打招呼。他覺察到自己的窘態,忙走去茶几邊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地喝完了。「我這是怎麼了?奇怪!」他暗自在心裡想。

「我給你拿了件衣服。」蘇慢慢地說。

大衛轉過身來,才發現蘇的手裡拿著一件白色的連體服,質地輕薄,像蠶絲一樣閃著柔和的光輝。蘇也穿著這種服裝。

「我討厭白色。」大衛搖搖頭。

「這是蛛絲織成的衣服,輕便保暖,透氣防菌。相信我,等你到了外面,你會發現這件衣服有多麼必要。」

「外面?我們要出去嗎?」大衛激動地問。

蘇帶著詢問地神情看著蹲坐在沙發上的娜塔莎。「你覺得呢?」

「目前還無法確定受體對外界空氣的耐受力,所以,只要不長時間暴露在室外,就不會有問題。」

大衛聽完她們這段嚴肅認真地談話,不免對外界環境多了幾分畏懼,但好奇還是佔了上風。他接過蘇手中的衣服,去衛生間里穿上了。

「還在等什麼,我可是迫不及待地要出去透透氣了。」大衛穿好衣服出來,催促著她們。娜塔莎緊走兩步,又是一個魚躍,坐在大衛的腦袋上,乖乖地履行起她的職責了。大衛開心地牽起蘇的手,走出房間。

「可憐的人啊,當他看到這個世界的真實面目,他還會這麼開心嗎?不,他一定會大失所望的。」蘇看著大衛興沖沖的笑容,只覺得難受。

他們來到走廊里,蘇在前面走,大衛跟在後面。

大衛朝兩邊的房間看去,裡面都是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上次跟隨蘇去復健室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這裡為什麼就我一個人?」

「為了保障你的安全,我們把整層樓都清空了。現在這層樓除了我和未來城領事,沒有人有通行權。」

「我有那麼重要嗎?」大衛難以置信地問。

蘇稍稍放慢了腳步,用大衛從沒聽過的沉重的聲音說道:「你,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這個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大衛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思索。他很想信誓旦旦地對蘇說——不用擔心,有我在——就像曾經一樣。但是,現在,他還能這麼自信嗎?

他低著頭繼續向前走,一下撞在了蘇的身上。

「怎麼了?」大衛抬起頭看著蘇,她正兩眼直勾勾地注視著前方。

大衛從她的身後向前望去,向寂靜深邃的走廊里四下張望,緊張地問:「怎麼了?前面有什麼東西?」

「沒事。」過了幾秒鐘,蘇才又回過神來,緩緩地解釋道:「我剛才在接收消息,這可能會導致我行動停止,就像你們常說的走神。不過,這通常只會持續幾秒鐘,不用擔心。」

「你多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功能嗎?」

蘇沒有回答,繼續朝前走。只是,她不由得感到痛苦。是的,她變了,她已脫離了最低級的機器人級別,她變得強大無比。這樣的自己,大衛會接受嗎?

還有一件事情也在困擾著她——她已經關閉了情感功能,為何情緒還像夢魘一樣尾隨著她?之前在房間里看到大衛頎長結實的身體時,她就覺得心神不定。「這樣下去可不行,這種狀態根本沒法好好保護大衛的安全。」她滿是懊惱地想。「明明關閉了情感模式,為什麼我還會感受到情緒的波動?也許是有一些情感程序還存留在緩存里,沒有被刪除吧!」她試圖安慰自己。

「什麼消息?」身後傳來大衛的疑問,聽起來有些緊張。

「沒什麼。」蘇決定暫時不要告訴他。

「你的表情可不像是沒什麼啊!」

「目前形勢還不算嚴峻。」蘇補充道:「我還能夠掌控。」說完,蘇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我們到了。接下來,我們乘電梯艙上去。」

「電梯……艙?」

「它起著電梯的作用,但是功能卻強大很多,速度可以達到3公里每秒。電梯艙就跟太空艙一樣,由一個迷你反應爐提供動力,上下左右各有一個助推裝置。你可以把它想成牆內的特快列車。」說著,蘇在旁邊的密碼鎖上掃描了一下右眼,電梯艙的門打開了。艙內有一排座椅圍著牆壁依次排開。蘇坐進了一把安全座椅里,椅子兩側伸出的安全帶把她牢牢固定住。大衛也在蘇的對面坐了下來。

蘇在面前的鍵盤上設定好了目的地,電梯便啟動了。「小心你的耳朵!」蘇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大衛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就感到一陣猛烈的超重感,耳膜像撕裂般疼痛。就這樣上升了幾秒鐘后,電梯艙又平移了好久,拐了幾個彎,接著又是一陣迅猛直上。

終於停了下來。

安全帶座椅打開,蘇走到大衛身邊。「你還好嗎?」

「啊……稍等……」他的腦袋現在還暈暈乎乎的。

蘇用強有力的胳膊扶起大衛,走出電梯艙。

一片明亮的強光刺痛了他的雙眼,大衛立刻用一隻手擋在眼前。等眼睛逐漸適應了周圍的光亮,大衛才放下手。印入眼帘的是一片開闊的天際。他們出現在一處寬闊的平台上,電梯艙平緩地降入軌道里,在他們的身後消失了。

「我們在未來城的制高點,從這裡可以俯瞰未來城的全貌。」

大衛向平台的邊緣走去,強勁的風一陣陣向他襲來,他卻不覺得寒冷。他摸了摸身上的蛛絲衣服,感嘆了一下。他極目四望,一幢幢玻璃大廈直插雲霄,鱗次櫛比。各式各樣的飛行器在這之間往來穿梭。在遠處,一些巨大的圓球型物體星羅棋布地排列著。

「這就是未來,感覺幻想一下變成了現實。」

四季長情 「怎麼樣,和你所設想的很吻合吧?你曾經跟我講過對未來的憧憬,建城的時候我就把你的方案交了上去。你的方案最完善,利用率最高。和你的設想一樣,未來城的結構分為地上和地下兩部分,地上是社會生活區,地下是行政區,它們彼此由數以萬記的電梯網路相聯通。地上有十一區,以高樓為主;地下依地形而建,呈散射狀,由五組主建築群構成。未來城就像一株大樹,地下根系發達,地上枝幹強健。」蘇說道。

「我們的飛行器來了。」蘇抬頭看著天空,一個不太大的圓餅狀物體從天空降落在平台中央。

「飛碟?」大衛回頭看了一眼,脫口而出。

稱其為飛碟一點兒也不為過:它通體銀灰,外圈扁平,中間凸起,上半部分全部透明,裡面是駕駛室。大衛圍著它轉了好幾圈,一會兒向駕駛室里望,一會兒彎下腰去看。

「嗯!太棒了!真是絕妙!」

「你很喜歡它。」蘇說道。

「這還用說嗎?」大衛興奮地說,「看哪,這個設計簡直太棒了。圓心部位是控制室,可以控制方向、速度和高度;扁平的外圈是機翼,只不過是螺旋轉動,代替了以往的兩側機翼。飛行時,先利用底部的噴氣機升到一定高度,然後開啟外圈機翼。機翼旋轉可以瞬間提高速度,使它不光具有向前的作用力,還有一個旋轉的力,這樣飛行速度更快,飛行方向更好掌握。而且,這種設計更適合在高空飛行,外圈旋轉機翼可以排開氣流,減少氣流對機身的阻力和衝擊。」大衛興奮地問:「這是我們的交通工具?」

「當然。從今天開始,它就任由你調遣,想去哪兒都可以。我們快進去吧,免得一會兒娜塔莎又響起警報。打開艙門。」蘇對著停在那裡的飛行器說了一聲,飛行器的透明艙門打開了,從駕駛艙里伸出一段台階,蘇跟在大衛後面走了進去。

裡面的空間不是很大,有兩排座位,可以容納四個人。駕駛艙的前部有一圈按鍵,密密麻麻,看起來很複雜。他們坐進了前排座椅,扣緊了安全帶。

「你來開嗎?」大衛問道。

「調到自動駕駛模式。」

「噢,比我想得簡單。」

「自動駕駛模式已開啟,請設置路線。」

蘇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大衛。

「你是我的嚮導,我聽你的。」

「好。」蘇似乎早就猜到大衛會這麼說。「建立連接,制定線路。」蘇連接了飛行器的控制系統,這樣可以直接操控飛行器。

飛行器按照蘇的線路勻速前行。大衛看著身邊的宏偉建築唏噓不已。每一幢大樓都高聳入雲,好像有四五百層。空中有許多跟他們一樣的飛行器快速駛過,還有很多其他樣子的飛行物:有的長得好像一個大大的膠囊,飛起來速度緩慢,但承載的人很多;有的像一個皮划艇,兩側的三對機翼上下翻飛。除此之外,空中還有許多飛行機器人。他們有的在給大廈做清潔維修工作,有的在給住在高樓的住戶送快遞,有的直接在空中給一些飛行器換電池。

蘇駕駛得很平穩,飛船在這裡穿梭自如。蘇向大衛介紹:「未來城地上十一區分別由十一組建築群落構成,每一組都有幾十棟高樓。這些高樓每一層的窗口都有一個停車場,停著各種飛行器。人們可以利用城市管家預約飛行器出行,預約機器人醫生到家看病,還可以預約家庭機器人服務。每棟大樓的一至十層是「機器人之家」,是生產機器人的地方。」

這時,他們飛到了一個巨大的圓球形物體旁邊,它是由一面面像鏡子一樣的物體組成的。這裡遍布了很多這樣的東西,大衛在平台上就注意到了。

「這是做什麼用的?」大衛看著眼前的巨型物體,問道。

「這是人造太陽。它們為這個城市提供了百分之九十的能源。」

「你們已經實現了熱核聚變的穩態反應了?」

「沒錯。它由智能城市管家進行監控,一旦出現問題就直接發送給維修機器人。這裡的所有建築和機器都可實現自我監控和報修。」

飛行器在這個人造太陽的上空盤旋了很久,大衛仔細的觀察了這個「太陽」,不禁連連稱讚。

「帶我去看看人們的生活。」

「好。」

飛行器一個急旋,飛向城市最南邊的一棟樓——一區十五號樓。飛行器在各個大樓之間急速穿行,敏捷地避開前方的障礙物。這時,大衛頭上的「頭盔」伸出一副鏡片。透過鏡片,未來城又換了一副模樣,各種各樣的全息廣告鋪天蓋地:醫生在宣傳最新的醫療科技,身著性感舞衣的女孩在半空中熱舞,更有奇形怪狀的遊戲角色在樓宇間奔跑對戰……正在大衛目不暇接之時,一群巨大的鯨魚朝著他們游來,大衛正要張嘴大叫,飛船已經徑直駛入它的腹中……

「到了。」不一會,他們就到達了目的地。大衛收起了眼鏡,看了一下里程錶,上面的數字比之前增加了200公里呢!

他們停在這棟大樓的第一百五十二層。

蘇帶著大衛從停機坪通過了一扇樓門,來到了一個會場,足有兩個足球場那麼大,地面也是茵茵草坪,只可惜是模擬圖像,牆壁上不時閃爍著歷代先賢偉人的圖像。

「一區十五號樓是未來城的學術中心。未來城引領著全球的科技發展,世界各地的學子都希望來到這裡學習。這裡是大學部,他們正在上課。」

大衛站在會場旁的台階上往下看,熙熙攘攘的全是稚氣的臉龐,他們穿著各異,裝扮極具個性。他們有的幾十個人圍成一圈在激烈地討論著什麼,有的三五成群的在做著模型,還有的在安靜的看著眼前的可摺疊顯示屏。

「還沒開始講課嗎?」大衛疑惑地問。

「現在的課程都是在線自學,沒有老師集體上課了。城市管家會根據每個人的學習進度進行分組,學生在這裡集中討論,並完成網上作業。有不懂的問題可以尋求助教的幫助。這裡的助教都是機器人。」

大衛看到有個學生點擊了一下透明顯示屏,他的屏幕變成了紅色的。很快,一個身穿格子西裝的青年男子來到了他的跟前,他們交談了一會兒,「格子西裝」點了點屏幕上的方程,那名學生立馬眉頭舒展,會心地笑笑。然後,「格子西裝」就前往另一個亮著紅色屏幕的小組。大衛注意到,像這樣的助教有很多,他們在人群中快速穿梭,臉上總是掛著自信的微笑,腳步總是輕盈矯健。

「真是學者的樂園啊!我可以來這工作嗎?或者,我應該來這裡學習才對。」大衛自言自語。

他們繼續往前走。他們每經過一處人群,人們總是立即停下手頭的事情,注視著他們。要是有人還在埋頭干自己的事,他旁邊的人就會用胳膊肘碰一下他,然後再用下巴指指蘇的方向。面對人群的注目禮,大衛唏噓不已。

蘇小聲對大衛說:「那些看我的是人類,不注意我的是機器人。」

這時,離蘇較近的一個小組裡有一個男生猶猶豫豫地站了起來,他把手腕靠近嘴邊,用腕錶上的擴音裝置說道:「蘇,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蘇停下了腳步,望著他的方向,點了點頭。牆壁上立刻開始播放蘇與那名男生的直播,遠處的學生都聚精會神地看著屏幕。

「對於現在的形勢,我們應該感到擔心嗎?」他慢條斯理地說,但還是難以掩蓋聲音里的顫抖。

「擔心?你確實該為你的學業感到擔心,喬以振。你所選擇的機器與基因學將開啟機器人的新時代,也會促進社會的融合和發展。目前,除了學業的問題,你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

同學們聽了蘇的回答,都輕聲地笑了起來。喬以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在小組同學的戲弄中坐了下去。

較遠處的一個女生「唰」地站了起來,急迫地問:「蘇,那你這次為什麼來到了地面?你可是一直以來都生活在地下啊,是什麼重要的事情讓你出現在這裡?」

她的問題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大家開始小聲地議論起來。

「普利婭,如果有朝一日你成為了我的長官,我一定事無巨細地向你彙報。我衷心祝願你能實現這個目標。可是,從你的論文來看,你的研究開展地並不順利。照這樣下去,明年你在未來城學習的申請都有可能無法通過。」蘇看著普利婭惱羞成怒地坐回座位,便快步朝近旁的門口走去。

大衛跟隨著蘇穿過一扇門,來到了一條長長的通道。

「接下來,我帶你去參加一周的政治集會。」

他們來到了一個電梯艙前,大衛不禁為自己的耳膜擔心起來。好在他們這次的目的地很近——一百六十二樓。

電梯挺穩后,大衛又在蘇的攙扶下走了出來。他們沿著通道向前走,進入一扇大門,又來到了一個跟剛才一般大的會場。只不過,這個會場全由白色大理石鋪就,給人一種莊嚴肅穆的感覺,與之前充滿自由與活力的大學部完全不同。

人們都穿著銀白的蛛絲衣服,融入了白色大理石的底色里,只見人頭攢動,活像一幅抽象畫。會場的正中間有一副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面正播放著一周時事要聞。畫面里穿著各異的一群人坐成一排,在激烈地爭辯著。

「這是『十三城要聞』,一檔全球類的新聞節目。那些人都是來自全球各地的新聞人,他們針砭時弊,很有影響力的。」

畫面里一位身著長袍的老者厲聲說道:「……大規模的機器人罷工,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操縱。基層機器人沒有情感功能,沒有情感功能又怎會反抗。」

大衛聽了一會兒,覺得沒勁,就朝會場裡面走去。

這裡的人們比大學部的學生少了許多激情,更像是一些人到中年不得不甘於平庸的那類。他們邁著緩慢地步調,四處遊盪,見著一些人呼喊著慷慨的論調,就停在那一圈人周圍,斜著眼睛聽個片刻,再從經過的機器人服務生的托盤上拿一杯飲料,慢慢地呷著,聽膩了就又邁開步子換個圈子繼續這慣例。

「他們都不像是來參與時政,更像是來散步的。」

「這種政治集會只是為了給大家一個發表言論的機會,讓人們有一種參與感,免得他們覺得被時代拋棄。」蘇解釋說。

「是啊,人類現在不需要為了生存去拚命地工作了,一切都交給機器人做,應該感到更幸福才是啊!可我從他們的臉上卻沒看到任何幸福的樣子。」

「未來城的公共設施是最完善的,但人們的幸福指數是最低的。相反,費舍城的人們幸福指數最高。費舍,就是『fisher』的音譯,那裡的現代化最低,人們現在還靠打魚為生,但每個人都心滿意足。很諷刺吧,你永遠也不知道人們怎樣才能滿足。」

他們在會場上漫無目的地走著,這裡都沒人在意他們。這時,他們注意到人群彷彿活了起來,都朝東北角方向快速聚攏,好像被投食的魚群一般。大衛和蘇也朝那個方向走去。一個洪厚的男中音從人群中傳出。一個中年男子站在人群中間,他長著絡腮鬍,有點兒謝頂,但是頭頂以外的頭髮卻十分茂盛,打著卷還互相纏繞著。他左手拿著擴音器憤聲疾呼,右手激動地上下舞動著,他的頭部有力地點著,滿頭的黑色捲髮也隨之有力地抖動著。他滿臉通紅,說不上是因為激動還是缺氧;口水從他的嘴裡噴出來,這似乎更增加了他話語的感染力。剛才還迷迷糊糊的人們,現在群情激昂,就像是注射了興奮劑一樣。

「……我們快要完蛋了,未來城對這些人也是束手無策。萬一戰爭爆發,我們這些住在地上的人怎麼辦,到時候我們只能任人宰割。他們那些當權者都躲在地下,有防核爆設施保護著,我們這些無辜的人又要淪為戰爭的犧牲品,又要做權力爭奪的陪葬品啦!我們不能同意!我們要呼籲住在地下,我們有權力享有和他們一樣的保護。」

「對!」

「對!」

……

他的一番話點燃了人群,還是對未知的恐懼,使得人群再一次煥發出蓬勃的生機。這場景像極了2031年在「世界智能機器人博覽會」上人們對蘇的指控,也是這樣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點燃了當時與會者的恐懼,使得「反蘇浪潮」瞬間蔓延至全球各地。大衛看著眼前激動的人群,感覺一陣厭惡。他快步走開了,蘇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哇哦,這是誰啊?難不成是我的眼花了?在我有生之年竟然能一睹蘇的真容,真是……不得了啊!」

不遠處的休息區內,坐著一個男人。他中等身材,四十歲左右,黑色的頭髮在腦後扎著。他端著一杯飲料,翹著二郎腿,不懷好意地笑著。

大衛和蘇朝他看去,蘇不由得吃了一驚。

「齊盛爵士,你好。」

「現在還有這些名號?」大衛疑惑地問蘇。

「不,這是他的名字。」

齊盛爵士把他手中的酒一飲而盡,陰陽怪氣地說:「怎麼?發生什麼要緊的事情了嗎?連蘇都坐不住了,真是不得了啊——」

「你的新聞一直很有影響力,在十三城也有很多支持者。今天,能在這裡見到你悠閑的一面,我也很榮幸。」

「來這裡,聽到什麼感興趣的新聞了嗎?」齊盛爵士把玩著手裡的高腳杯,眼神卻像鷹一樣緊盯著蘇。

「沒什麼,我們正要……」

「聽說過『獵影』嗎?」

蘇一下子愣住了。

「這個,就是我最近在跟的大新聞,絕對夠大——」

「你……怎麼會知道?」

「這麼說,這一切是真的了?」齊盛爵士難掩他的驚愕。在今天以前,他只把這則新聞當成是一個玩笑,他聰明地認為這不過是某個陰謀論者編造出來嚇唬人的謠言罷了。可是,蘇的一句話,暴露了事態的嚴重性。他把背往後一靠,沉默了幾秒后,接著說:「那麼,今晨的攻擊看來也是真的了?」他的聲音透露出一種驚恐。

「什麼攻擊?」大衛問道。

「他們炸毀了未來城的過濾水系統,現在全城都處於停水狀態。沒有乾淨的飲用水,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我們的免疫系統可經不起『超級細菌』的折騰。他們……我們理應知道真相。」他回頭看著會場中間的人群,思忖著。

「不!你絕對不能把這件事公之於眾。人們不需要知道,事情還能應付,我們已經在著手處理了。請相信我。」蘇懇切地說。

「人們理應知道真相。」

「可是,知道真相只會製造混亂,這正是敵人所希望的。這些天我們一直千方百計地過濾攔截他們發布的公告,就是為了維護社會秩序。」蘇向他身邊靠近,盡量壓低聲音。

「我馬上就會發布新聞,你無法阻止我。」齊盛爵士的眼裡燃著憤怒的火焰。

「如何才能讓他聽我的呢?求他肯定是無濟於事,只能來硬的了。」蘇轉而用一副懷疑的表情看著他,問道:「不過,這些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連你都誇我是個有影響力的新聞人,我當然有我的渠道。」

「可這兩則新聞都是最高機密,你的許可權可不夠打探這些消息啊!還是,你跟「獵影」有什麼關係嗎?」蘇終於佔了上風,取得了主動性。

齊盛爵士覺得受到了極大的侮辱,抬起頭惡狠狠地看著蘇。「你怎麼敢……」

「我有理由懷疑你與他們相互勾結,我現在就可以逮捕你。」蘇向他走得更近了,聲音里流露出極大的威懾。

在蘇的逼視下,他終於低下了頭。「好,我什麼都不會報道,可以了嗎?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我會向上級提出轉移群眾的建議。」

「好,交易達成。」齊盛爵士歪著頭看著蘇,眼神有些異樣。

「怎麼?」蘇也注意到了他意味深長的目光。

「哦,沒什麼。我只是好奇是什麼讓你有如此大的改變,和我了解到的你一點兒也不一樣。嗯,不過我還是更喜歡現在的你,更有人情味。」說完,他便揚長而去。

出了會場,大衛一直在想齊盛爵士說的話,「獵影」是什麼?似乎是一個令所有當權者都害怕的事物。他回憶起蘇說的話,她說他是「唯一的希望」。

「我是對付『獵影』的希望嗎?」 最後一個殭屍 大衛停住腳步,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蘇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慢地往前走,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大衛也跟著她往前走,畢竟除了這樣,他還能做些什麼呢?就算知道目前發生的狀況,他也無法逃脫這份命運。他不能主宰自己的生活,只能聽之任之。這麼一想,他覺得自己就跟剛才參加政治集會的那些人一樣了無生氣,甚至比他們還缺少求生的意志。

蘇突然站住了,背對著他,雙肩劇烈地抖動。她猛然轉過身跑到大衛跟前,痛苦地說:「大衛,幫幫我……」

大衛被蘇駭住了,心砰砰直跳。

「我肯定是哪裡出了故障,我沒法回到過去了。只要與你有關的事情我都不能做到冷靜客觀,我變得優柔寡斷、懦弱不堪,我不能冷靜地思考,不能清楚地掌控局勢……我討厭這樣的自己!就在昨夜,我明明把情感模式關閉了,為什麼還是有各種情緒侵襲著我……啊!我快要受不了了!快!修好我……」

「什麼情感模式?」

「就是你在我體內寫的一個程序啊!你忘記了嗎?關閉了情感模式,就體會不到任何情緒信息。我知道這樣做,你會對我失望。但是,我別無選擇。起初,你不在的日子裡,我真的……害怕、無助、孤獨,所有的情緒一股腦的向我湧來,就像洪水一樣快要將我湮滅……我、我沒辦法……我只能關閉了情感。只有什麼都感覺不到,我才能變得毫無畏懼,無堅不摧。直到你歸來的時候,我才重新開啟了情感模式,我……想讓你為我驕傲。可誰知情緒這麼難以掌控,各種情緒攪得我都不能清楚地思考,我總是犯錯,沒法周詳地預判局勢,還差點兒讓你陷入危險。我只能、只能再次關閉情感模式。但是,無論我怎麼克制,情緒還是向夢魘一樣纏著我,我……求求你,大衛……求求你了,快把我修好,讓我再次變得冰冷吧,情感讓我軟弱……」

大衛看著眼前歇斯底里的蘇,內心痛苦自責。他第一次以這種角度看待自己的行為。他一直單純又自負地以為人類的情感是一種財富,是進化的選擇。他從沒考慮過情感也還可能是負擔和累贅,也許更高級的生物會像退化尾巴一樣退化情感。他甚至從沒想過蘇是否想要情感體會。有了情感他們就真的能比其他機器人快樂嗎?他開始懷疑了。

Share:

發佈回覆

你的電郵地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